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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注：十年爱一个人，其实你爱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自己浪掷的青春。

哑石最终没有等我，在我与木子相拥步入舞池后不久便离开了舞厅。

舞曲终了，我搜遍了舞池的角角落落都寻不见他的影子，巨大的失落宛如一幅白布严实覆盖，层层缠绕，胸腔空而苍白，甚至于心都无力跳动，甚至于血都停止流淌。我感觉一种强烈的饥饿，类似于婴儿时期无数次对母乳本能的需求和无望的等待。当我找不到母亲的乳房，我便抱起父亲粗壮的手臂狂吮。手臂只是一个形象的替代，在相似的质感中给予短暂的精神的安慰。它分泌不出乳汁，它不能补给生命所需的能量和养料。因为肚子里仍是空的，持续的饥饿，却拒绝任何奶粉。

我于是纠缠着木子陪我跳了一整夜的舞，我需要以一种热烈的方式去遗忘内里的虚乏，弥补那因后悔而失意而无可遏制的分分秒秒。木子无疑是最理想的对象，才子的华冠，颀长的身材以及……无数双嫉火中烧的目光如利剑般从舞池四面八方向我投射而来，我成了舞会的焦点，也因这台舞会成了校园里唇枪舌剑、笔伐口诛的众矢之的。我是那个靠反射木子的光芒而发光的月亮。不，应该说木子强烈的阳光遮住了我的光芒。在白昼，在木子的身旁，我成了一颗消隐于蓝天白云里的星星。尽管我一直执着地散发着自己微弱的光。只在木子毕业后，它才真正地闪烁在众人的眼中。这是我始料不及的，更始料不及的是第二天它就成为爆料新闻传遍校园的角角落落，自然传入了哑石的耳中。

于校园里再遇见哑石，便再也看不见他眼中闪动着的那清彻透亮、炙热灼人的渴望。那视而不见的目光，轻淡得被风一吹就飘散。无从拾起、无需辩解，无以为继，一切始于无言荒于无言，而心却坠落于无穷无尽的黑暗的深渊，饮泣伤痛。

从此，阳光不再垂青。

她告诉我：哑石有女朋友，是隔壁师大中文系一名叫格格的女生。会写小说。交往有一年多的时间了。

她是翡卓的老乡，也是哑石的同班同学。

她对我说这话时，眼里流露出一丝的不满与不屑。你舒秦与算什么东西，也不拿镜子照照，姿色平平，学校的大才子木子竟搂着你跳了一夜的舞，全校的女生都为木子深感不值。而你却还在这儿旁敲侧击地打探哑石，哑石才看不上你这种投怀送抱，没有品味的女人呢。

我从她的眼中读出了鄙夷与嫉恨。那些日子，我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示众的展览品，所接触到的都是这种如毒剑般的目光，背后点点戳戳的手指和扬扬洒洒的唾沫星子足可以将一个人的自信完全摧毁。我怕走入人群，更怕遇见木子和哑石。我怕见他们，怕得连食堂也不敢进，也碗也不敢洗。总是翡卓，打好了饭菜在离门口最近的餐桌上等我，我埋下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狂吞乱咽，然后将一片狼籍扔给翡卓仓皇仓促地逃离。

我将自己裹在被窝里，反复地咀嚼着她的话：哑石的女朋友，师大中文系，格格，会写小说，交往一年多。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地击中了我心灵的要害。那个女人读着我梦寐以求的专业，会做我梦寐以求的事，与我的王子相亲相爱一年，她叫格格，是一个公主。那她长得怎样？我还有勇气问下去吗？定是如云的秀发、婀娜的身段，清秀的容貌，婉约的笑容，是那种让男人看上一眼就诗意连篇的女人。也许正是她孕育了哑石的诗情，她是哑石诗歌的灵魂。重新一首首地吟读着哑石的诗，一点点地搜索着诗中她的影子，似有若无，若有似无，直读得心力交瘁，嘴唇被酸得发胀的牙齿啃出一道道血印。

既如此，哑石，你又为何要如此深情地凝望我，欲言又止，欲语还休。你又为何在舞会上要那么迟疑地走向我，满怀激情、满心憧憬。你又为何会如此决然离去，当我被别人男人牵走。你又为何从此不肯再多看我一眼。

哑石，是我太多情、太敏感、太自以为是，太妄自菲薄了吗？

要埋葬一个梦想有多么难、多么难，要忘记你除非将我全身的血液都更换了。

我又在校报上读到了哑石的新诗《丁香女孩》，这是我这一生中读他的最后一首诗。

……

短头发女孩

目光水灵。她站在橱窗前边

对着透明的镜子

她的裙角被风吹起

轻轻舞动

一片蓝

像漂泊的湖

……

我仍是好奇地想在字里行间搜寻她的影子，可我读着却觉得那个女孩像我，是我。我在心底一遍遍地肯定又一遍遍地推翻，直至将之扔得远远，不忍再读。我阻止自己再对他继续抱有幻想，那曾经错误的幻觉就是一个很好的明证。

哑石，我要放弃你。这世上唯有冰清玉洁、温婉如花的女人才配得到你的爱。而我不是，我是那么粗粗糙糙，大大咧咧，我甚至无法做到安安静静地为你披一天秀发。 所以，就让我忘记你吧，连同你的诗，一如你从未记得我，也从未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