较量（短篇小说）
发布时间：2008-01-06 17:13:50 作者: 孙文强
较量（短篇小说）
和山。一片狼籍……
这是冬季到来的第一场风，在战场硝烟依稀游荡的时候，这场风足以将和山沙丘的表层吹成波浪。鼠王达德抖了抖棕黄色的毛发，杂乱如暮秋衰草的模样，无绪，膨松，呈条絮状，鼠王暗黄的头略微伸出洞口，残阳如血，夹杂着一股冷风，光线刺过来，鼠王忙乱地收回头，缩作团状。一只昏鸦，斜飞风里，找寻不到栖息之地，哇哇地叫骂……
荒山，野丘，朔风，残阳，如画……
他想，那条蛇王也很孤独！
他想，漫漫冬夜我也很孤独！
他依稀看到那山，那绿……
……童年的达德跟着父亲畅游在青纱帐中，父亲教会了他该学的一切本领后说，达德，可以上山了，父亲老了，给你找了个好去处。
远远的，阔大平原上，兀然涌起一座山！那座山被绿团团围住，密不透风。一溜小跑，它跟着父亲爬上山顶，好一个人间天堂!正是仲夏时分，树木墨绿的叶片油光满面，郁郁葱葱的地表充满生机，各式瓜果争香斗甜，动物家族莺歌燕舞，潺潺流水飘若长带，农人的哼唱在熏风中荡漾。
父亲说，这山不错，方圆八百里唯它独尊，你要好好珍惜，你爷爷，爷爷的爷爷从西部沙漠投奔而来，在此安家立业，你一定要活出个样子来，继承父业，传宗接代……
太阳终于陷落，天地一片昏暗。蛇王梅莎用残存的两根颓牙咬着下唇，瑟瑟的上身抖动着，无力、吃力地闭上眼睛……
……梅莎从硬硬的壳中落地，正是仲春清晨，万道霞光，百鸟鸣唱,欢迎它的到来。母亲与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座山叫蛇山，不叫和山！是你的姥姥，姥姥的姥姥，历经千百年打拼的一方天地，你必须守住，要学会生活，学会狩猎，要记住，我们的主要食物是鼠类!……
梅莎弯弯地爬着，第一次她有些胆怯。她遇到了正在泉边戏水的达德，她爬过去与达德混玩在一处，不久便招来母亲的斥骂和殴打……梅莎伤心地落了泪。记住，你是他的天敌，它是你的食物，不是伙伴！山谷中，母蛇的尖利吼叫搅起一阵动荡，一簇鸟飞遁。梅莎嘤嘤地哭音细而悲伤，我的朋友在哪里？……
冷。透心彻骨。饿，饥肠漉漉。独。孤立无倚……鼠王达德搓了搓青筋暴露的老手，向洞深处依偎……
……尽管梅莎的母亲极力阻止她与达德接触，但她们依旧青梅竹马，暗相往来，温风，灿阳，绿树，红花，小溪，鸟鸣，他俩栖息于美好家园……无忧无虑，无拘无束，和平共处，天地与动物与植物合一，大自然的和谐之音……
一日，达德的父亲撒手世间；一日，梅莎的母亲驾鹤西去；一日，达德与梅莎形影不离，享受青春时光……
繁茂占据了山。绿树，绿草，绿禾，拥挤着疯长；动物成倍地扩张，形成了各自庞大的家族。到处是鼠类，到处是蛇类，到处是鸟类……这座山在喘息，在呐喊，述说着不堪重负……
动物之间，植物之间，动物与植物之间争夺着食物，水源，领域，生存空间……
战争终于不期而至！
梅莎的暗黄躯体压着暗黄的沙丘，暗黄的残月西渡天边，时光迫近午夜时分，到处一片死寂，除了怒吼的风，远方间或飘来一声狗吠……梅莎缩做一团，屏住呼吸，抵御寒冷侵袭……
……战争异乎寻常的残烈。梅莎与达德联手，赶走了所有的其它生命，不走的，就地正法！胜利的歌舞，胜利的篝火，将士们酣畅淋漓的庆功，酗酒，醉卧疆场……次日，他们召开了声势浩大的庆祝会，梅莎主持，达德做了慷慨激昂的演讲：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胜利，归地结底是众志成城！
安静祥和的天空，漂来朵朵云块，颜色由白到黄到橙到青到黑……新的矛盾端现，庞大的蛇类，庞大的鼠类，滋生的欲望，生存欲，空间欲，占有欲，权力欲……拥满山地及领空。
新的战争一触即发！
新的战争终于爆发！
经过一个月的瓜分，达德占据了北山，梅莎占领了南山。他们每日除了战争依旧是战争。忽有一日，勇猛的达德成了一代鼠王，美丽的梅莎成为当之无愧的蛇王。
他们开始砍伐树木，破坏植被，填满山井，修筑工事。枪炮声，呐喊声，锣鼓声，此起彼伏，硝烟笼罩了山体！进攻如潮，防守如城……
达德刚进入梦境，忽被一枚滚落的沙石击中腰部，那历经磨难，弹痕累累的老腰火烧一般的疼痛。达德用手按摩了几下，侧身坐起，背影颇像一位受伤的将军……月亮隐入云中，昏黑一团，朔风继续哭着孤独的哀歌，寒冷之剑刺着万物……
……长长的战事，像冬夏季风，先是东风压倒西风，后又西风战胜东风，互有胜负，不分胜负！疲劳，厌战像瘟疫在空中扩散，甚至，双方的士兵出现消极，对立情绪，个别的蛇鼠士兵论亲谈友，称兄道弟……达德的恐吓，战争动员，掷地有声，全化做过耳之风！
大王，这样下去不行！我有一计，不知如何？达德的宰相深谋远虑。
讲！达德一挥手。
大王，战争以来，连年灾荒，我们的供给困难，人心浮动，厌战求和情绪日益高涨，我意派一使者，谋求双边和谈，上可以求和平，下可以稳军心，退一步讲，和谈不成，也可给我军休养生息的机会！
达德的双手举起，称赞道：高！
经过协商策划，两边大王同意和谈，地点设在和山边界处的瞭望大厅里。
会议如期举行！双方各派20名荷枪警卫，其余将士全部后退500米，轻装出场。
和谈的气氛平和而热烈，达德与梅莎这对老朋友见面后先是拥抱，再是握手寒喧。
他们谈到停战问题、领地问题、利益问题、权力问题。最后达德说，梅莎女士，鉴于当前的形势和今后稳定的考虑，国不可一日无君，山不可一日无主，我意由我为王，你辅佐于我，成就千秋大业，你看如何？
梅莎美丽的身躯立刻蜷曲起来，长长的脖胫高举着扁平的头，脸色异常难看。达德先生，此言差矣！在这座山上，世世代代都是蛇类称王，我们的江山，怎能毁于我辈，不行，万万不行！
鼠国的宰相见势，便出一策：双方的大王若以武力相比，谁赢谁为王，与情与理可通……
达德与梅莎点头称是！
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对决！梅莎用长而有力的身体死死缠住达德，达德则顺式双手抱住梅莎的胸部，用尖齿咬住脖颈……但见他们从山顶处打起，继而滚至山坡，滚落山下，双方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伤痕累累，血涂山地……难分胜负！
于是一场不可避免的规模空前的士兵近身战拉开帷幕，天昏。地摇。山斜……残尸遍野，血流成河！这场双方失败的战争直至夜黑才宣告结束！
孤独的梅莎无眠，她已经三天三夜未食未寝了，往事不堪回首啊！为了驱除孤寂与清寒，她端起那支跟随她一生的长箫吹起……
……也许，那次和谈我该让步，那样和山的历史会被改写，可在这座山上，我们蛇历代为王，蛇是鼠的天敌，这个定律能打破吗？
那场战争带来的创伤是致命的。双方三个月平安无事。可是一场更为空前的战争正在酝酿之中。双方把所有的兵力集结起来，集结最先进精锐的武器，修筑最坚固的工事，进行最全面的战前部署。战前动员后，双方决战进入状态。
这场战争规模之宏大，场面之残烈，时间之冗长……空前绝后！从秋季开始，到次年秋季结束，所有的树木被砍伐，所有的山井被填平，所有的粮草被吃光。所有的将士被战死或者饿死疆场……战火毁烧山地，旱魔的鞭子不停地抽打山体，到处是一望无际的荒山，一望无际的尸骨，一望无际的荒凉！
荒寂的山上只剩下孤独的达德，孤独的梅莎，孤独的岁月……
夜半已过，启明星高挂上苍，远处的鸡鸣隐约可现，达德抱着寒冷与孤单走进一阙残梦……
……达德饥渴难忍，他咽了口唾液，踯躅着走到那眼自己喝了50年的山井旁，借着隐隐的月光，他摸索着拿起一杆长枪，他要用这杆老枪把这眼井挖出来，恢复原来模样。他知道，井是山之灵魂，有了井就有了水，就可种禾植树，就可拥有绿色……长风中，只有达德的哼哧声和长枪与山体的碰击声漫游开来……
他坐在井边休憩，一阵脚步声如风飘来，未等达德回首，一氅鼠皮大衣披在达德的肩上，梅莎微笑着站在他的面前，手里端着他最喜欢吃的米饭！
春日的太阳露出笑脸，把温暖散向宇宙空间，达德借着春风的推力，鼓足勇气，走向梅莎，梅莎羞切切的向面而来，他们走到一起，拥抱，热吻，久久的，一言不发，只有山地扭着他们长长的影子，随风摇曳……
我帮你，亲爱的，我了解你，我们相互帮助，相依为命。达莎用近乎甜美的声音说。
是的，过去就像一场梦，想起来真是不堪回首，过去的就让她过去吧，一切重新开始，达德铿锵有力地说。
一切都生于和平与绿色，一切都毁于欲望和战争！梅莎总结道。
让我们从零做起，开垦山地，挖掘山井，种植山林，养育山禾，培育植被，让绿色长久地占领山体！达德动情地说。
可是我们老之将至，已是耄耋之年，剩下有限的时日，只有奋力一博，才能追回年轻的过失，重现绿色家园！梅莎眯起依旧美丽的眼睛。
梅莎，我们结婚吧！我爱你！让我们生儿育女，繁衍后代，和平共处，美化和山……达德激情地说。
结婚？不行！哈哈……我是蛇，你是鼠，我们是天敌，天敌！梅莎像风一样逃逸消失……
达德急得浑身青紫，高声呼喝……他被自己的喊声惊醒！洞外，冬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直直地射向他，有些温暖 ……
——根据同题诗歌改编，写于2008年元月5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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