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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我的堂兄(四-八)

发布时间:2007-12-22 04:38:23 作者: 王跃文

按:最近有些忙,没时间写新东西.贴篇去年的旧小说,或许有的朋友并没有看过.塞债不恭,诸君见谅!

吃过晚饭,爸爸妈妈在场院里歇凉。饭吃得很晚,月亮已在屋顶上了。姐姐和哥哥在屋里没出来,奶奶早睡觉了。我想跑出去玩,不敢马上就走。爸爸躺在竹靠椅上,摇着大大的蒲扇。妈妈坐在矮凳上,也摇着蒲扇。妈妈把我拉近些,就便给我赶蚊子。我却想找机会溜出去。爸爸同妈妈很少说话的,除非有事要说。我和爸爸妈妈就在月光下静静地坐着,萤火虫在夜色里低低地飞舞。

爸爸突然说:“舒通可能出事了。”

妈妈忙问:“出什么事?”

爸爸说:“公社来人把他带走了。”

“舒通就是有些懒,人很老实,他会出什么事?”妈妈问。

我说:“今日通哥还上我们的课哩!”

爸爸严厉地说:“大人的事,你不要乱讲!”

我就不敢乱讲了,傻傻地坐着。没多时,爸爸开始打鼾,妈妈手里的蒲扇也慢慢停止了摇摆。趁爸爸妈妈都瞌睡了,我溜了。

我跑出没多远,听妈妈在后面喊道:“眼睛管事些,别踩着长的!”

原来妈妈醒了。长的,指的是蛇。家乡的人对蛇有着莫名的敬畏,不敢随便直呼其名。老辈人讲,祖先总是化作蛇回家来看望后人,屋前屋后看见蛇是不能打的。我夜间走路,突然想起蛇跟祖先的传说,背脊骨立即凉嗖嗖的,脚下似乎扫过一阵冷风。

我循着小伢儿的喧闹声走,晓得他们在那里玩打仗。还没吃晚饭的时候,三猴子就跑到我家门口,偷偷儿朝我招手。我跑去一问,他说晚上打仗,司令叫他来邀我。司令就是喜坨,福哥的弟弟。我俩说得很轻,妈妈却听见了,喊道:“不准去!”

猴子吓得一溜烟跑了。猴子跑到屋角,快转弯了,朝我大喊:“怕死不当共产党!”我觉得很没面子,自家成了怕死鬼。上回打仗,我头被瓦片砸了,流了很多血。我没有哭,坚持战斗到最后。回家妈妈一边给我上草药,一边骂着说再也不准我出去玩打仗,我竟哭了。

我听出战斗声在队上仓库那边,就朝那边飞跑。我跑着跑着,就感觉自家像离开战场多日的战士,马上就要回到战友们身边了。我会跑到喜坨面前,立正向他报到:“报告首长,我回来了!”

突然,我被人从后面扑倒,膝盖摔得青痛。

“抓了个俘虏!”我听出是猴子的声音。

我大喊:“猴子,我是去向司令报到的!”

猴子说:“司令正等着你哪!”

猴子推着我走,真像他抓着了俘虏。

我说:“猴子,你诬蔑自家的战友!”

猴子冷冷一笑:“你是敌人派来的间谍!”

我说:“你才是间谍哩!”

仓库后面就是草树塬。草树是我家乡的风物,通常是选高爽之地,立起高高的树桩,把干稻草往上码起来,像个竖起来的巨大纺锤。埋草树的地方,就是草树塬。现在快到早稻收割季节,干草没剩下多少,十几根杉树桩高高地耸立着。

司令站在一棵草树下面,双手叉腰,威严地望着我。

“报告司令,猴子诬蔑我,说我是间谍!”我大喊着。

司令不说话,目光严厉地逼视着我。猴子望望司令的表情,立即叫道:“把间谍绑起来!”

几个战士拥上来,真把我绑起来了。原来他们早搓好了稻草绳子。我的手被粗糙的稻草绳绑得刺痛,骂了起来:“喜坨,我不玩了!”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玩不玩不由你!”司令喜坨背对着我。

我被绑在扯完稻草的草树桩上,敌人的子弹在我耳边嗖嗖作响。想起上回被瓦片砸破头的事,我有些害怕。这时,阵前杀声震天。瓦片好几次落在我身边,可我没法躲藏。

喜坨掩护在前面的草树边,审问我:“栾平都同你说了些什么?”

我说:“我们在玩打日本鬼子,怎么会有栾平?又不是剿匪!喜坨你这个都不晓得!”

“我是司令!不准喊我喜坨!”喜坨说,“我是问你,舒通都同你说了什么反动话?”

我很恼火:“喜坨,你说栾平……通哥,那是真事,我们这是在玩,假的!”

“报告,敌人冲上来了!”一位战士跑到喜坨面前敬礼,立正。

司令大手一挥:“同志们,我们弹尽粮绝,冲上去,打肉搏战!”

战友们喊道“冲啊”,奔向仓库前面的晒谷场。敌我双方叫骂、拉扯、推搡、摔跤。有人哭喊,那是真的哭喊。晒谷场硬得像石板,摔上去痛得要命。玩是玩假的,痛却是真的。

喜坨仍躲在草树后面,密切注视着战况。猴子跑了过来:“报告司令,敌人不肯假装打败仗,把我们八路军战士摔伤了。四毛头上摔了好大一个包,他在哭!”

喜坨说:“摔个包还哭,算什么八路军战士!下回叫他做日本鬼子!警卫员!”

猴子马上跑到他前面立正:“到!”

喜坨说:“你去把麻雀叫来!”

麻雀今夜又是扮作山田。只要玩打仗,喜坨总是八路军司令,麻雀总是日本鬼子的小队长山田。不一会儿,麻雀来了,话也不说,很不服气的样子。

喜坨说:“说好了的,打肉搏战,日本鬼子都要倒下装死!”

麻雀说:“回回我都是日本鬼子,我不玩了!”

喜坨说:“不玩了就不玩了!猴子,我们回去!”

麻雀朝晒谷场大喊:“战斗结束了!”

没人理他,八路军同日本鬼子还在肉搏。麻雀又喊道:“不玩了,喜坨讲不玩了!”

晒谷场慢慢安静了,八路军同日本鬼子混在一起,聚到草树塬来。八路军指责日本鬼子说话不算话,讲好了要倒下去的,不肯倒下去,还同八路军硬拼,还把四毛头上摔了个包!

我喊道:“喜坨,快把我放了!”

八路军同日本鬼子见我仍被绑在树上,哈哈大笑。笑声仿佛让他们回到现实,便开始恶作剧。有人从后面封住我的眼睛,有人朝我哈痒痒,有人拿稻草探我的耳朵。我大骂起来,骂的尽是粗话,对他们祖宗三代女人不客气。我的眼睛仍被人封着,看不清整我的人,我就骂喜坨家的三代女人。封我眼睛的手终于松开了,也没有人哈我痒痒了。我的眼睛刚被弄得金花四溅,这会儿仍黑云密布,看不清任何东西。我脸上被人打了一拳,我猜肯定是喜坨。我慢慢看清眼前的人了,果然是喜坨。

“你这个间谍,敢骂我娘?”喜坨歪着头,凶狠地望着我。

我说:“就骂你娘!你家王连举耍流氓!”

喜坨说:“你乱说,我告诉我爸爸!要你像栾平一样,抓到公社去!”

“哪个打的?哪个打的?”突然见四毛妈妈拖儿子来了,“喜坨,你少家教的!”

司令喜坨嘴里很硬,骂着脏话,却闪身跑了。八路军同日本鬼子立即溃逃,只剩我还被绑着。四毛妈妈骂骂咧咧给我松绑:“六坨,你同四毛都是猪,只有让人家欺负的份!”

我放学回家,妈妈朝我招手:“六坨,你过来。”

妈妈语气平淡,脸色却不好。妈妈这种脸色我很熟悉,胸口就砰砰跳,低头走了过去。妈妈突然抓住我,狠狠地打我屁股。妈妈打得气喘,才停了手。我没有哭,妈妈更加气愤,又重重打了几板。

打过之后,妈妈把我往后一推,盯着我:“和你讲过的,大人的事,你不要乱讲,就是不听!”

我根本不晓得自家乱讲什么了,不过也没多大委屈。妈妈打儿子,天经地义。

“人家杀人放火都不关你的事,你好大的人?关你什么事?”

“栾平还在公社关着,你也想进去?”

“阳秋萍自家都不讲,你讲什么?哪个相信小伢儿的话?”

妈妈不停地嚷,嚷了老半天,慢慢我才听明白。

“王连举强奸阿庆嫂,我和通哥看见的!”我大声喊道。

妈妈慌忙望望门外,扑向我,捂着我的嘴巴,狠狠打我。我被打得两眼发黑,妈妈才放手。我不敢再嘴硬,呜呜地哭。

“你说护着通哥,你是在害通哥!”

“公社定他的罪,我都听你说过。”

“我听你说过,你说通哥说,孔老二是个好人。”

“你说通哥看流氓书籍。”

“你说通哥同阳秋萍乱搞男女关系。”

“我交待过你,不要乱说大人的事。”

“我交待过你,一传十,十传百,好话都会变坏话。”

“我交待过你,你就是不听!”

……

听妈妈不停地嚷着骂着,我真感觉到自家害了通哥。妈妈说的通哥这些事,有些是我自家晓得了同妈妈说的,有些是我听别人说了告诉妈妈的。

我挨打的第二天,碰到腊梅。腊梅笑眯眯的,叫我过去。我就过去了,抬头望着她。腊梅脸格外的红,她鼻孔里呼出的气格外热。她摸摸我的脑壳,问:“六坨,你真的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我问她。

腊梅又问:“福哥同阳秋萍,你看见了?”

我听不懂腊梅的话,摇摇头。

腊梅急了,说:“你看见福哥强奸阳秋萍了?”

我记住了妈妈的话,忙说:“我没有看见,没看见!”

腊梅说:“就是嘛!福哥怎么会是这样的人?人家是大学生了。说通哥还差不多。”

我说:“通哥也没有!”

腊梅笑笑,说:“你晓得什么?人家就是当着你的面,你也不晓得是做什么!”

我听得糊里糊涂。腊梅不再问我什么,只是望着我笑。我就走了。路过阳秋萍家门口,见福哥在她家外的柿子树下,低着头来回走着。乡下像这么来回走动的人见不着,我就多看了几眼。福哥猛一抬头,看见我了。福哥凶狠地瞪我一眼,咬了咬牙齿。我忙掉头跑了。我跑到家里,还在想福哥来回走动的样子,真像电影《大浪淘沙》里的那几个革命青年。可是福哥有些坏,我不愿意把他想成好人,就觉得他像里面的叛徒余宏奎。再想想,还真有些像,长长的头发。王连举也好,余宏奎也好,都不会有好下场。

没过几天,通哥回到了村里。不像发生了什么大事,还有人同他开玩笑,说:“栾平你招了没有?”

通哥说:“我又……没犯法,招……招什么?”

“没犯法,公社请你去做客?”

通哥说:“哪个……讲孔子是好……人?我讲……的?证……明人在哪……里?”

围着许多人,像看新媳妇。“是啊,哪个敢讲孔老二是好人?吃了豹子胆!”有人说。

“说我看流氓书,屁……话!我看的小……说,叫……《牛虻》!”通哥说着,无意间瞟了我一眼。我脸上火辣辣的。

有人说:“我们只晓得流氓,没听说过牛氓。”

通哥笑笑,说:“什么牛……氓?牛虻!你们天天看见……牛氓,还不晓得什……么是牛虻!”

“我们天天看见牛虻?在哪里?”

通哥说:“就是叮在牛背上吸血的麻蚊子!”

看热闹的人更加热闹了。“麻蚊子就麻蚊子嘛!麻蚊子有什么好看的?你不说看牛虻,只说看麻蚊子,公社哪会捉你去?”

通哥立即瞪圆了眼睛,说:“话要说……清楚啊!我不是公社捉……去的啊,我是公社打电话喊……我去的啊!电话打到俊叔……屋里,俊叔可以……做证。”

说到俊叔,就没人答话了。俊叔是支书,大队电话装在他家里。我经常去俊叔家里玩,喜坨是我们的司令。我很少听见电话响过,也很少看见哪个打过电话。只有一回,三麻雀妈妈哭哭啼啼跑来,说快打个电话,要救护车,三麻雀得急症了。俊叔忙丢了烟屁股,使劲地摇电话把手,摇上几圈,就拿起听筒,喂喂的叫唤:“喂,喂,总机吗?”然后再摇,再喂喂叫喊。如此再三,才听得俊叔开始说话:“总机吗?请接公社卫生院!”

电话响起来,总不会是太好的事。要么就是公社开紧急会议,无非是中央又出问题了;要么就是哪个在外面的人得了急病,遇了车祸之类。乡下人没有天灾人祸,绝不会打电话的。

电话在乡里人脑子里是这么个玩意儿,通哥说自家是公社打电话找去的,也不见得就好到哪里去。有人就开玩笑:“公社伙食好吗?是钵子饭吗?”

这话又把通哥惹火了。我们乡下,吃钵子饭,就是坐班房的意思。通哥脸红脖子粗:“哪个乱讲,我要骂娘了!”

通哥并没有坐班房,福哥也没有上大学。听大人们说,通哥坏了福哥的事,福哥也坏了通哥的事。通哥肚子里书多,福哥家庭背景好。本来他们俩总有一个会上大学的,现在哪个也上不了。

不见通哥有什么不高兴,福哥也没有脾气。夜里宣传队在祠堂排节目,通哥和福哥都会去。通哥是宣传队的,福哥是看热闹的。福哥的口哨一年四季吹着革命现代京剧,宣传队却不要他。腊梅也夜夜去大队部看热闹,她喜欢唱“我家的表叔数不清”,宣传队里也没有她。宣传队里,通哥是领头的,阳秋萍是主角。放暑假了,通哥白天打禾栽秧,晚上排节目。

祠堂里有个戏台,平日开会就是主席台,闲着不用就是我们小伢儿玩的地方。戏台两边各有一根大木柱,我们男伢儿显本事,总喜欢顺着柱子爬上爬下。经常有小伢儿从戏台上摔下来,直挺挺地躺在天井里。天井地面是青石板,人摔在上面头破血流。大人总是过了很久才晓得出事了,脸色铁青地跑进祠堂,哭喊着把小伢儿抱了回去。我们就不玩了,各自跑回家去。可是过不了几天,这个小伢儿又跑到戏台上打打闹闹来了。从来没有听说哪个摔死过,真是奇怪。老人家就说,祠堂本来供着祖宗牌位的,破四旧的时候被砸掉了。老祖宗不计较,照样保佑着子孙们。

公社李书记就在我们大队蹲点,住在腊梅家里。腊梅家是大队最穷的,她爸爸是个瘫子。上头下来的蹲点干部,专选家里穷的住,同贫苦农民打成一片。腊梅的妈妈做得一手好菜,村里哪个屋里有红白喜事,都是她去掌勺。

有天夜里,公社李书记来到祠堂,召集宣传队的人说话:“你们村的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在全公社是有名的。你们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不满足于只演革命现代京剧,要争取自编自演一些群众喜闻乐见的节目。”

阳秋萍说:“舒通会编,就让他编。”

通哥说:“试试,我……试试……”

李书记说:“舒通,任务就交给你,公社就看你的表现了。”

通哥说:“我争……取把任务完成好。李书记,我有个……请求。宣传队排节目不……比出工轻松,能不能宣传队的人白天只……出上午工,下午休……息,晚上排……节目?不然,人受……不了。”

李书记问俊叔:“我看可以,支书同意吗?”

俊叔说:“李书记同意了,我没意见。”

宣传队员们高兴极了,都笑眯眯地望着通哥。俊叔仍有些可惜,喃喃道:“都是些青壮劳力啊!”

李书记说:“毛泽东思想宣传很重要,革命生产两不误!群众的精神被调动起来,就会转变成巨大的物质力量!”

俊叔说:“我没意见,只是说说,说说。”

腊梅悄悄儿对福哥说:“什么了不起的!戏子!”

福哥点点头,偷偷儿拉了拉腊梅,两人出了祠堂。大家都在说排节目的事,没人在意福哥同腊梅。我见福哥想拉腊梅的手,腊梅把手甩开,往前跑了几步。福哥学郭建光出场,比划了几个动作,就追上腊梅了。我看得出,福哥和腊梅其实都很想演戏的。

李书记同俊叔走后,宣传队又开始排节目。通哥自家上不了场的,坐在那里看别人排节目。演出的时候,若是革命样板戏,通哥就蹲在戏台角上提词。宣传队的人都笑话他,说他只演得了栾平。可是没有他这个栾平,什么节目都演不成。我后来晓得,通哥这个角色,其实就是导演、编剧和总监,反正是灵魂人物。

阳秋萍自己跳着,不时停下来教别人。同样一个动作,别人摆出来,就是不如她好看。我想来想去,就因为阳秋萍的腰比她们好看。我这么想着的时候,眼前浮现出的景象,又是那次在樟树底下,她突然闪进岔路里,腰肢一扭一扭地远去。

我正看得入迷,头被哪个拍了一下。一看,正是通哥。通哥轻声问我:“你看见……福哥同腊梅出……去了吗?”

“看见了。福哥还学着郭建光。”我说。

“我也……看见了。”通哥说着,嘿嘿地笑。

我问:“通哥你笑什么?”

通哥说:“没笑什么……说了……你也不懂……”

我觉得通哥这种笑脸同腊梅那天的笑脸有些像,她也说我不懂。这时,看热闹的小伢儿追打起来,嘻嘻哈哈。通哥站起来,大吼:“你们……出去!搞得不……成名堂了!”

通哥毕竟是老师,小伢儿都是他的学生,怕他,都出去了。通哥回头望望我,说:“六坨你……也出去!今后排……节目,不准你们小……伢儿进……来!”

小伢儿是闲不住的,我们出来玩“藏喏聒”,就是城里人讲的捉迷藏。划了几轮拳,正好是我倒霉:他们藏,我捉。我面朝墙壁站好,隔会儿喊声“成了吗?”,直到有人高声回答“成了”,我就开始捉人。

今晚的月亮很圆,地上明晃晃的。屋子、树木和远处的山峦都显出黑黑的轮廓,贴在青色的天光里。每个黑暗的角落似乎都藏着我要捉的人。可我四处寻找,都扑了空。我高声喊道:“打个喏聒!”

藏着的人要打“喏聒”,这是规矩。没听见“喏聒”,我又喊道:“不打喏聒我就不玩了!”

“喏聒!” 立即有人回道。

“喏聒”声短促而隐秘,此起彼伏,好像每个地方都藏着人。我只需捉住一个人,他就得顶替我,我就可以躲在一处打“喏聒”去了。

我仿佛听见樟树洞里有人打“喏聒”,麻着胆子朝那里走去。那是棵千年古樟,十几个人手牵手才能围住。树根下面有个高大的空洞,可容二十几人。这樟树是成了精的,哪个孩子生了病,大人都会跑到这里烧香。据说很灵验。我小时候,凡是大人们认为神圣的地方,都十分害怕,比如寺庙、土地庙和这个樟树洞。我就连自家屋里的中堂都害怕,晚上根本不敢进去,因为那里有神龛,家里老了人那里就是灵堂。

我离樟树洞越来越近,胸口跳得越是厉害。我给自家壮胆,有人敢藏到里面去,我就敢爬进去捉他!

临近樟树洞,有股古怪的气味随风而来,我几乎想吐。我不喜欢这种气味,那其实就是寺庙里常有的气味。那会儿虽说破四旧,可村后山上早没了和尚里破庙里,常有人偷偷儿烧香。我不爱去破庙里玩,就因为闻不惯那里的气味。

我听得樟树洞里有人说话,说明里面藏着至少两个人。我高兴坏了,放慢了脚步。樟树洞很多出口,我怕他们逃走,就学解放军匍匐前进,然后一跃而起,扑了进去。

我扑住人了。可是,我刚扑着热乎乎的身体,猛地被人踢了出来,听得一声怒喝:出去!

我顾不得屁股痛,连滚带爬跑掉了。我慌乱中还是看清楚了,藏在樟树洞里的不是小伢儿,而是大人,福哥和腊梅。他俩搂在一起,腊梅把脸藏在福哥背后。

我有了上回的教训,决定闭口不提自家见到的事。回到家里,妈妈见我满身泥土,裤子屁股破了个洞,问是怎么回事。我说不小心摔的。妈妈骂我没长眼睛,撕扯着脱下我的裤子。我被弄痛了,哎呀叫唤。妈妈本来不在意,听我喊痛,扯我到灯光下细看,见好几处青紫,就厉声问道:“身上怎么弄的?哪个打的?”

我说:“没有哪个打。”

“你是猪?挨了打回来还不敢说?”

“被福哥踢了一脚……”妈妈逼问之下,我不得不说了。

“他为什么踢你?啊?”妈妈问。

“我们藏喏聒,我又不晓得他躲在樟树洞里,我摸了进去,他就踢我一脚。”

妈妈可气坏了,立即背诵毛主席语录:“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我光着身子,让妈妈拉着,飞快地跑。妈妈是快步走,我就是跑了。妈妈骂着嚷着,碰上别人问,就停下来,说:“你看看你看看,王连举那么大的人了,把我六坨打成这样!他是二十多岁,又不是二十多斤!”月光虽然很好,但还是看不清我身上的伤。别人就说几句王连举要不得,摇头走了。

俊叔家黑着灯,妈妈把他家门擂得嗵嗵响。听得俊叔在里面高声问道:“哪个?三更半夜的?”

门开了,俊叔披衣出来:“啊,嫂子,你……”

妈妈把我往他面前一推,说:“你看看我六坨身上!”

俊叔反手拉亮了灯,把我拖进屋里,说:“啊?我喜坨今夜没出去呀?”

妈妈说:“不是喜坨,是你家王连举!”

“福坨?他都是做得爹的人了!”俊叔回头喊道,“福坨!幸福!福坨!幸福!幸福!”

俊叔母出来,说:“幸福做什么了?幸福还没回来哩!”

妈妈说:“你看看六坨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幸福踢的!”

俊叔母说:“小伢儿讲话要信半不信半,你讲是喜坨我还相信,你讲是幸福,我不信。幸福都做得爹了……”

妈妈更加气愤:“要不你把幸福找回来对场!说是喜坨我没意见,小伢儿不懂事。我气就气在幸福,他好大?六坨好大?”

俊叔低头问我:“六坨,你讲真话。”

我说:“我讲的是真话!我听见樟树洞里好像有人打喏聒,我跑进去捉人,我不晓得福哥同腊梅躲在里面。”

“啊?”三个大人都大吃一惊,一时说不出话。妈妈本来还站在门外,马上进了屋。俊叔母忙关了门,望着我说:“六坨,你不要乱讲。”

“我没有乱讲,他俩就是躲在樟树洞里,抱在一起!”我的声音很大。

“你不准说话了,听我们大人说!” 妈妈猛地拉我过去,抱着我,抬头同俊叔和俊叔母说,“六坨是不会乱讲的。他在家里只说被幸福踢了,我听着好气,就拖他来了。你想幸福好大?六坨好大?早晓得是这样,我就不带他来了。”

俊叔仍不相信,问我:“六坨,真的吗?”

我说:“真的!”

俊叔一拳砸在桌上,骂道:“报应!出报应了!”

报应,就是别的地方讲的孽障。福哥同腊梅都姓舒,按族规是不能在一起的。他们居然不规矩,就是报应。当时我并不晓得问题有多严重,只觉得自家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事。

妈妈他们三个大人把我放在一边,去了里面。好一阵,他们才出来。妈妈不再说话,拖着我回去。俊叔母轻声对妈妈说:“嫂子,你就不要生气了。这个报应!这里有点风药,拿去和酒磨,给六坨揉揉。”

“风药我屋里有,屋里有。”妈妈拖着我回来了。

爸爸找了个土钵碗,往里面倒了些酒,取来风药慢慢的磨。那药是种淡黄色的根块,治跌打损伤的,被乡里人笼统地叫作风药。

爸爸边磨药边问我:“他俩穿了衣服没有?”

我说:“好像穿了,好像没穿,没看清楚。”

妈妈问:“他俩是坐着呢?还是怎样?”

我说:“坐着,好像福哥坐在腊梅身上,腊梅藏在福哥背后面,我认得她的裤子,就是腊梅。我看见他俩从祠堂出去的。”

爸爸望望妈妈,妈妈摇摇头。爸爸妈妈就不问我了。我当时并不晓得爸爸妈妈为什么问得这么细,硬要问福哥同腊梅穿了衣服没有。过了些年我才晓得,我们乡下人以为撞见了男女之事会倒霉的,须得当着他们的面脱脱裤子才能消灾。乡下人把男女之事讲得隐晦,叫蛇相缚。

“不准出去讲啊!”妈妈冷着脸。

“我不讲。”

“听到你在外头讲,打死你!”妈妈又说。

“我不讲。”我低着头,就像做错了事。

药磨好了,爸爸替我搽药,说:“六坨,以后要是看见男人和女人……没穿衣服……你就脱一下裤子,反身就跑,不要回头。”

“我为什么要脱裤子?”我听得懵里懵懂。

妈妈说:“听大人的,叫你脱,你就脱。俗话说,蛇相缚,快解裤!”

下午,祠堂里只有通哥和阳秋萍两个人排节目。其实他们是在编节目,我当时并不晓得这同排节目有什么不同。通哥哼着曲子,阳秋萍跳舞。阳秋萍跳着跳着,就笑了起来,笑得弯腰捶背的,说:“通哥,你还是拉二胡吧,你五音不全,你哼曲子我就跳不出了。”

通哥抓耳挠腮的笑,拿起二胡,说:“曲子是我自……己编的,还说我五……音不全!”

通哥拉着二胡,舌头就吐了出来,头不停地晃动。我觉得奇怪,通哥写毛笔字的时候吐舌头,拉二胡也吐舌头。突然,通哥停了二胡,走上前去,说:“这个动作要改……改。这……样,这样……好……些。”

通哥比划几下,阳秋萍又笑了,说:“好了好了,你意思一下,我就懂了。你自家跳起来,丑死人了。”

阳秋萍按照通哥的意思再跳,果然好看多了。真是怪事,曲子是通哥编的,他唱不好;舞也是通哥编的,他同样跳不好。

日头快落山了,通哥说:“秋……萍,要……得了。晚上可……以排了,你来……教。”

阳秋萍笑笑,说:“曲子和舞都是你编的,还是你教吧。”

通哥说:“你要出……我……丑啊!你教……你教。”

通哥那天发脾气,说不准小伢儿晚上去祠堂,哪里禁得住!晚上祠堂里照样尽是小伢儿,通哥最多大吼一声:“不……准吵!”因为结巴,“不”字拖得老长,意外地增添了威严。

我吃了晚饭,早早的跑到祠堂去了。有些小伢儿比我还早些,已在里面台上台下飞窜了。只是再也没见福哥和腊梅来过祠堂。

通哥来得早,坐在那里独自拉二胡。他闭着眼睛,舌头吐出来,头一晃一晃的。他那样子很好玩,就有调皮的小伢儿站在他面前,学他的怪样子。通哥眼睛是闭着的,不晓得有人在学他。学他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就在他面前站了一排,都闭着眼睛,吐着舌头,脑壳一晃一晃的。很快,没有人打打闹闹了,都学着通哥拉二胡。祠堂里突然安静下来,我晓得出麻烦了。通哥突然睁开眼睛,见几十个小伢儿在学他,一跳而起:“你们……少家……教的,不成……名堂了!”

小伢儿一哄而散。通哥见我仍坐在他身边,没有学他,就指着其他小伢儿:“你们都……出去!六坨……一个人可……以在里面!”通哥操起一根鼓捶,做出打人的样子。小伢儿像赶飞的小鸡崽,在祠堂里面乱窜了几圈,都跑出去了。

通哥坐下来,问我:“六坨,你看见蛇……相缚了?”

我说:“没有,我没看见。”

“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讲没……事的。”通哥说。

我说:“我妈妈不准我讲,要打人。”

通哥就笑了,说:“是……啊,不……要讲,讲出去不……好。王连举不……管他,腊梅还要嫁……人的。”

我听不懂,想着妈妈讲的那句话,就笑了起来,说:“蛇相缚,快解裤。”

通哥说:“那是迷……信,没有那……回事。”

我问:“那我今后要是看见蛇相缚,不用解裤?”

“你相信就……解,不相……信就不解。”通哥像是没了兴趣,心不在焉地回答我,又开始拉二胡。通哥像是刚才受了刺激,舌头也不吐,眼睛也不闭,头也不晃。可他拉着拉着,舌头又吐出来了,头也晃起来了,只是眼睛没有闭上。

宣传队的人慢慢到齐了。突然,有人问我:“六坨,你看见蛇相缚了?”

我立即红了脸,说:“没有,我没看见!”

女的就躲得远远的抿嘴笑,男的全围过来问:“都说你看见了蛇相缚了,真的吗?”

我说:“我没有看见!”

通哥突然红了脸喊道:“好了!你们不……成名堂!六坨几……岁的人?你们问他这……种事!六坨,不理……他们!”

他们都不好意思了,嘿嘿地笑。通哥喊道:“正经事……正经事!我们今日排个新……节目,叫……《捶秧舞》,再现我们农民……社员的劳动……场面。舞我和秋萍编……好了,她……来教!”

阳秋萍说:“舞是通哥一个人编的,编得很有意思。我先跳一下。”

通哥说:“大家边……跳边改,看看行……不行。”

这时,妈妈突然来了,喊道:“六坨,回去!”

我在外头玩,妈妈从来不会出来找我的。今日她找到祠堂来了,肯定有什么事了。我有些害怕,忙跟着妈妈走了。刚走出祠堂门,妈妈猛地揪了下我的耳朵,说:“你这耳朵就是不听话,回去整你的风。”

我一路上心惊肉跳,真不晓得自家又闯了什么祸了。我从早上起床想起,就是想不起自家做了什么错事。越是这样,我越是害怕。

一进门,爸爸先扇过一耳光来,打得我晕头转向,我立即哭了。妈妈又在我屁股上加了几掌,嚷道:“哭哭哭,哭个死?叫你不要出去讲,你就是不听话!”

“我讲什么了?”我边哭边问。

妈妈说:“现在村里人都晓得你看见蛇相缚了!”

真是天大的冤枉!我越发哭得厉害,大声喊道:“我又没有讲!我就是没有讲!”

爸爸问:“你没有讲,人家怎么晓得的?”

妈妈问:“有人问过你吗?”

我说:“只有通哥问过。”

妈妈又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妈妈不准我讲,要打人。”我哭泣着。

爸爸怒道:“蠢猪!你不等于说了?”

那个晚上,我几乎没有睡着。我不停地流泪,冤枉死了。上回通哥同阳秋萍的事赖我说的,这回福哥同腊梅的事又赖我说的。我真的没有说过。我也不晓得说得说不得,只是怕挨打,就不敢说。那个晚上,应该是我平生头回失眠。

那个夏天,通哥的宣传队很风光,三天两头都去别的大队演出,最受人喜爱的节目就是《插秧舞》。阳秋萍是领舞的,她的名字红了半边天。远近都晓得我们村有个阳秋萍,城里妹子。方圆几十里的地方,阳秋萍在哪里演出,后生家就往哪里跑。北方话叫小伙子,我们那里叫后生家。

宣传队要是不出去演出,天黑以后,舒家祠堂前面就会聚集很多外村的后生家。他们都认得我们村的舒五或舒六,说是来找他们玩的。其实,他们是想碰运气,看能不能遇着阳秋萍。但他们哪个也没有在村里碰见过阳秋萍。

晚上要是没有演出,阳秋萍就同通哥沿着村后的小溪慢慢的走。那条路很僻静,尽是参天古树,夜里很少有人去。溪边也有好几棵成了精的树,树上经常贴着红条子,上面写着四句口诀: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一遍,一夜睡到大天光。我从小就晓得那是个可怕的地方,不是说哪个树上吊死过人,就是说哪个夜里在哪处遇上过鬼。通哥胆子大,不怕鬼,晚上只有他敢带着阳秋萍去那里。通哥告诉我,他每天晚上都同阳秋萍在村后的溪边散步,真把我吓得两腿发麻。那是我头回听说散步这个词,记得非常清楚。我还问了通哥:“什么叫散步?”通哥张张嘴,像是不晓得怎么同我说:“啊……啊……散步,就……是没事慢……慢的走,城里人才……散步。”我说:“那我不天天散步?我老喜欢慢慢的走,妈妈总是怪我走路太慢,说我不把路上蚂蚁全部踩死不甘心。”通哥无可奈何的样子,望着我摇摇头,笑着。

有个下午,我手里拿着弹弓,在村里转悠着打麻雀。突然狂风大作,闪电雷鸣,天黑了下来。我晓得要下大雨了,连忙就近往学堂里跑。我还没跑进学堂,雨就倾盆而下。我脱了衣,只穿着短裤,站在学堂走廊里躲雨。

雨太大了,几米之外看不清东西。这时,一只麻雀飞过来,站在窗台上。我瞄准麻雀,啪地打了过去。只听得哐的一声脆响,窗玻璃碎了。麻雀自然飞走了。

“哪……个”听得有人大喊。

我刚想跑掉,听得是通哥的声音:“六坨!”

我跑不掉了,站在那里等着挨骂。“你怎么打……玻璃?损坏公……物,照价……赔偿!”通哥目光严厉。

我说:“我打麻雀,除四害。”

“你打麻雀就打……麻雀,打玻璃做……什么呢?”

我低着头,光脚丫在地上乱划。通哥说:“莫鬼……画符了,到我房……里去。”

我跟着通哥走,准备到他房里去再挨骂。没想到阳秋萍在里头坐着,笑眯眯的望着我:“是六坨啊!六坨不顽皮的啊!”

通哥并没有再骂人,好像完全忘记了我打碎玻璃的事,望着窗外高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通哥高喊之后,哈哈大笑。

阳秋萍笑着,说了句广播里经常听见的话:“你用心何其毒也!”

通哥说:“雨不停……地下,下午就不……要出工了。”

阳秋萍说:“你不想出工,就说还要排节目不就要得了?”

“老是说……排节目,也……不好。”通哥又喊道,“那些海鸭呀,享受不了战斗的欢乐,轰隆隆的雷声就把它们吓坏了!”

通哥高喊的时候,讲的是普通话,也不结巴。怪就怪在通哥平日讲话结巴,课堂上念课文的时候不结巴,蹲在戏台角上提词的时候不结巴,这会儿高声喊着普通话也不结巴。我当时并不晓得高尔基和《海燕》,只觉得通哥真了不得,高喊起来就像电影演员。

暴风雨并没有像通哥说的越来越猛烈,而是越下越小;但时间也不早了,等雨慢慢停下来,已近黄昏了。阳秋萍说要回去了。通哥叫她先回去,他等会儿再走。

阳秋萍出门前,站在那里拿双手理了理头发,昂着头甩了甩。她甩头发的时候,腰肢随着扭动了几下。真是奇怪,见着阳秋萍的腰肢,我就会想起那次在樟树底下见到的情景:她飞快地迈着碎步,扭着轻盈的腰肢,消失在拐弯处。

阳秋萍走了,通哥望着窗外出神。西边山头上,云慢慢淡去,渐渐露出阳光。这是今日的最后一丝阳光。没过多久,天就暗下来了。

“六坨,你晓……得什么是爱……情吗?”通哥问。

我摇摇头。

通哥仍是望着窗外,说:“男人和……女人,两个人好……了,就有爱……情,今后就生活在……一起。”

我还是听不懂,只是望着他。通哥回过头,也望着我,说:“你还……小,同你说没……用。你快长大,就晓得什……么是爱情了。”

我要回去了,通哥让我先走,他还要独自呆会儿。我出门的时候,回头望望通哥,他的目光仍在窗外。

回到家里,我问妈妈:“妈妈,你和爸爸是爱情吗?”

妈妈脸色都变了,问道:“哪里学来的痞话?”

我说:“通哥说男人和女人好了,就有爱情,就在一起生活。”

妈妈说:“你老是跟着他做什么?他是书读到牛屁股上去了!”

妈妈边忙着做饭菜,边嚷着通哥太不像话。这时,听得通哥高声唱着革命样板戏:“共产党员,时刻听从党召唤……”

妈妈锅铲都没放下,跑到门口,大声喊道:“舒通!”

“叔母……”通哥停住,笑着。

妈妈说:“你时刻听从党召唤?党叫你当老师,教学生,没叫你教他们讲痞话!”

通哥肯定觉得莫名其妙,眼睛睁得老大,问:“叔……母,我哪……里告诉学生讲……痞话了?”

妈妈说:“你要同哪个爱情是你的事,不要讲给六坨听!”

通哥不服气:“叔母,你这是封建思想。爱情是纯……洁的,高……尚的……”

“你别给我扣帽子,还不就是男女关系!”妈妈闻得锅里的菜煳了,跑进屋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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