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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十五--结束)

发布时间:2007-12-27 02:00:46 作者: 王跃文

十五

妈妈说:“真是怪事了!前日还说要整舒通的材料,今日就让舒通进工作组了!”

“这个刘组长可能还算个正派干部,晓得群众意见大,就不整舒通了。”爸爸说。

我晓得是怎么回事,却不敢告诉爸爸妈妈。我早学乖了,很多事情晓得了也闷在肚子里不说。通哥身上发生的有些事,也并不是我耳闻目睹的,好多是他后来慢慢告诉我的。我长大以后,通哥老喜欢在我面前回忆以往的事情。

大老官说腊梅是新式农民,她应该写首诗。腊梅回答得很响亮,说一定完成任务。可她憋了半个月,只得四句:铁牛55没长脑,但是它的思想好。日日夜夜不歇气,犁田耙田还要跑。大老官看了腊梅写的诗,笑着说:“意思好,意思很好,话句子还要加工加工。舒通,你来吧。”

通哥闭着眼睛想了会儿,说:“我改……改。”于是写道:铁牛55嗵嗵响,今日开口把话讲:社会主义就是好,没油我也自家跑!

大老官看了,非常高兴:“舒通,革命的浪漫主义啊,好,太好了!特别是最后一句,没油我也自家跑!”大老官派人火速将舒腊梅的诗稿送往县里,县广播站当天晚上就广播了这首诗。村里离县城很近,骑单车三十分钟就到了。一夜之间,这四句诗就在全县流传开来。司机同志们都背得这四句诗,几乎曲不离口。

工作组传下话来,每家每户都要有一首诗,不完成任务的扣口粮。妈妈把我哥哥、姐姐和我叫到跟前,说:“你们三个是读书的,诗就要你们写了。”

哥哥说:“我上学时语文成绩最差了,写不好。”

姐姐说:“通哥讲六坨聪明,六坨写。”

我说:“我很多字都不会写,我不写。人家腊梅都写了诗,姐姐你也要写诗。”

爸爸火了:“你们三个不要争,诗反正要你们写出来!”

我跑去祠堂求通哥,哪知通哥那里围着几十社员,都是请他改诗的。通哥说:“你们把作品上面写……了名字,都放在桌……上,我一个……一个想。这是写……诗啊,要慢……慢想。”

大老官同公社李书记他们站在天井角落抽烟,说话。见这边响声大,大老官跑过来说:“社员同志们交了作品就回去,舒通同志要集中精力看你们的作品,这么吵吵闹闹,没办法看啊。”

社员们就回去了,却又不放心似的,忍不住回头张望。大老官拿起桌上的纸条,问:“有好的吗?”

“正是你……说的,意……思都好,但都……要改。”通哥说。

大老官随口念着口中的条子:“一年四季不穿鞋,田里事情做不完。苦干巧干拼命干,多挣工分好过年。这首诗嘛,总体上讲是好的,体现了大干快上的精神,但是思想境界要提升,不能只想着自家过个好年,而要把落脚点放在建设社会主义新中国上。”

李书记也拿起一张纸条念道:“一年养他三头猪,一头过年一头盘书,还有一头送国家,完成任务不认输。这首……这首……刘组长你看?”

大老官说:“要不得,这首要不得。”

通哥说:“说的倒……是大……实话。”

“通哥,我妈妈要你写首诗。”我说。

没等通哥答话,大老官说了:“不能喊人代写!你是哪家小伢儿?”

通哥说:“我四……叔家。”

大老官说:“你们自家写好,交给工作组审查、修改,这是可以的。”

通哥笑笑,摸着我的脑袋,说:“六坨最……聪明了,你想……想,再告……诉我。”

真是难住我了,我哪里晓得写诗?天井中间烧着一堆大火,青烟直上云宵。通哥的桌子放在火堆的一角,他正埋头改诗。大老官同李书记几个人围着火堆烤火,说着社员写诗的事。大老官说:“县里对我们工作是肯定的,我们要抓紧时间把每户一首诗搞出来,搞个社员赛诗会。”

“搞社员赛诗会,能不能把县委向书记请来?”李书记问。

“向书记肯定会来的,我去请示汇报。”大老官说。我当时还不晓得县委向书记同大老官阿娘的事,也就没有在意他的脸色。我正在想诗哩。通哥平日骂不会做作业的同学只晓得望天花板,可我这会儿坐在天井中间,只能望着天空了。今日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天,空中的白云像大团大团的棉花,慢慢从天井北边角上飞到南边角上。

我突然想起,腊梅的拖拉机没油都可以自家跑,我何不把天上的白云拿来做棉花呢?可我有了这个想法,也写不出诗来。我看见别人写的诗都押韵,每句的字数也都一样多。我冥思苦想了老半日,才麻着胆子走到通哥跟前,说:“通哥,我想了几句。”

通哥放下笔,望着我:“说给我听……听?”

我的脸涮地红了,心里怦怦跳。我壮着胆子,说:“我顺着彩虹飞上天,神仙问我我不回答。我没有功夫回答他,我正忙着晒棉花!”

通哥吃惊的望着,说:“六坨你是神……童啊!好,真好,我给你稍……微改改!”通哥皱着眉,不一会儿,提笔写道:农民伯伯去天宫,踩着彩虹上九重。神仙问话没空答,社员忙着晒棉花。

“刘……组长,李书……记,六坨是个神……童哩!”通哥喊道。

大老官接过通哥递上的诗,同李书记凑在一起念了念,都怀疑地望着我。“真是你写的?”大老官问。

“我是说的飞上天,通哥改成上九重。我说我正忙着晒棉花,通哥改成社员忙着晒棉花。”我说。

“你几岁了?上几年级?”李书记问。

我回答说:“九岁了,三年级。”

“九岁?神童,真是神童!马上打发人把六坨的诗送到县里去!”大老官叫唤着工作组的人。有个年轻干部从楼上下来,拿着诗稿看看,推着单车就要走。大老官突然想起:“对了,叫六坨自家抄写一遍,带他自家抄写的原稿去!”

我整个人就像中了邪,恍恍惚惚。我趴在桌上抄诗,一堆大人围着看。我紧张得要死,出了身老汗。有人摇头叹服:“真是聪明,九岁小伢儿的诗,这么好,我们大人都写不出。”我抄完诗,回头看看通哥,他独个儿蹲在火堆旁烤火。大老官望望通哥,脸上满是笑容,对李书记说:“老李,我们这个点,会出成绩的!”

我捱到很晚才回去,爸爸妈妈早听说我写诗的事了。“真是你自家写的吗?”妈妈问我。“当然是我自家写的,通哥、大老官、李书记都在场。”我说。不晓得怎么回事,我没有说起通哥帮着修改了。

我刚端起碗吃饭,就听见广播里说道:“世界上有神童吗?回答是否定的。但是,在社会主义新农村里成长起来的儿童,不是神童,胜似神童。下面广播一首九岁小朋友的诗,请听!”接下来念我那四句诗的是个小女孩,她念得真好,我真不相信这诗是我写的。小女孩念完,又是大人的声音,整个儿都在说这诗短小精悍,写得太好了。“作者运用了革命浪漫主义手法,描写了农村棉花丰收的景象。棉花多得像天上的云,神仙都为之惊讶,多么生动的神来之笔!”

爸爸妈妈嘴里含着饭,都停在那儿不敢嚼,生怕听漏一个字。爸爸拿筷子轻轻敲了下我的脑袋,笑得合不扰嘴,说:“舒通平日总夸你聪明,我就是看不出。还真要得啊!”

我成了小诗人,感觉非常的好。不论走到哪里,大人都夸我。小伢儿们也羡慕,老问我这诗是怎么想出来的。

十六

通哥和工作组忙了好久,家家户户都有诗了。学堂也开学了。通哥没有去学堂上课,他要准备赛诗会。他的课都由别的老师代了。有个白天,祠堂门口扎了松枝做成的彩拱门,上面挂着的红绸布上写着“学习小靳庄社员赛诗会”。学堂不上课,同学们早早地就坐到了天井里。社员们比以往任何会议都听打招呼,他们家家户户都要上台。

听得汽车喇叭响,晓得县委向书记来了。果然,一个胖子披着军大衣进来了,他身后跟着大老官刘组长、公社李书记,还有几个不晓得是什么人。我猜那个胖子肯定就是向书记。俊叔站在楼梯口招呼着,向书记就领着人上楼了,走到主席台上坐下来。

大老官拿起话筒,站着说:“县委向书记对我们点上学习小靳庄活动非常重视,百忙之中抽出宝贵时间,参加今天的群众赛诗会。下面,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向书记作指示!”

大老官说完,把话筒端端正正放在向书记面前,自家退到后面座位上坐下。向书记清清嗓子,说:“社员同志们,有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作指导,任何人类奇迹都可以创造!两千多年前,中国诞生了一部诗歌集,叫《诗经》,总共收录了三百零五首诗。这是中国古人千百年创作诗歌的总和。但是今天,我们大队三百二十五户,不到两个月时间,每家每户都创作了一首诗,有的户还创作了两首、三首,总数达到四百零五首,比《诗经》整整多出一百首!如果我们全县每个村都像点上一样,那将是怎样的景象?那是诗的海洋!”向书记下面的话我就听得不太懂了。他讲儒法斗争史,从两千多年前的孔子讲起,一直讲到林彪。我瞟了眼坐在后面的大老官,他总是微笑着望着向书记的后脑勺,好像那里也长着双眼睛,正同他打招呼。

向书记讲完,赛诗会开始。早就同社员群众打过招呼的,赛诗会上不点名,大家要争先恐后上台,气氛搞得热热闹闹的。但是,大老官宣布赛诗会开始了,没有一个人敢上去打头炮。场面有些难看,急死了大老官、公社李书记和俊叔。这时,通哥在戏台角上,朝我眨眼睛。我明白他的意思,猛着胆子站了起来,小跑着上了戏台。站在台上打招呼的阳秋萍忙把话筒递了过来。我双手有些打颤,喉咙发干。

“我,我,”我结巴了两声,终于喊了出来,“诗一首,题目是《晒棉花》。”我就像放鞭炮,自家都还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就把四句诗念完了。台下拼命鼓掌。我刚要下来,听到向书记喊道:“小朋友,我还没听清楚哩,再念一遍,慢些念。”

我不晓得转过身去,就背对着台下,望着向书记念了起来:“农民伯伯去天宫,踩着彩虹上九重。神仙问话没空答,社员忙着晒棉花。”

向书记高兴地笑了起来,问我几岁了,诗是不是我自家写的,然后连声说好。

我打响了头一炮,就没人害怕了。上去几个人之后,楼梯口竟然排着队了。每家每户都推选自家最有文化的人上台,大家都有争面子的意思。

赛诗会后,向书记召集几个群众代表开会。我居然被喊去开会了,这是我平生头一回参加大人的会议。通哥、腊梅也在会上。向书记表扬大家几句,就说了他的想法:“社员同志们,群众写诗,这是个新生事物。我们不光要人人写,家家写,还要树典型。你们这里是县里的点,应该产生代表县里水平的农民诗人。”

俊叔问:“向书记,舒通是民办老师,算不算农民?”

向书记说:“当然算农民呀?”

俊叔说:“民办老师算农民的话,我个人觉得推舒通比较合适。”

“哪位是舒通?”向书记问。

“是……我!”通哥回答。

向书记望望舒通,说:“你,结巴?”

通哥答道:“结……巴。”

向书记说:“作为农民诗人推出来,有时候免不了要登台朗诵,结巴只怕不妥。”

俊叔说:“他读书一点儿也不结巴。”

向书记问:“你自家写的诗是什么?”

舒通说:“社员挑担桥上过,河水猛涨三尺多;要问这是为什么,一个红薯滚下河。”

“哈哈哈哈!”向书记高声大笑,“这个红薯可真大啊!好啊,有气魄。刚才怎么没见你上台念呀?”

通哥说:“我家的诗是我妈……妈上台念的,我妈妈自……家写的。起床起得早,雄鸡吵醒了。叫声大娘哟,今后你报晓。收工收得晏,天天是大战。社员豪情高,为国做贡献。”

“哦,你妈妈的诗写得好。”向书记说。

“舒通念书不结巴,这是真的,”大老官刘组长说,“不过,我觉得要有代表性,不如推舒腊梅同志。她是拖拉机司机,又是女同志。”

李书记说:“我同意。”

腊梅低着头,脚在地上不停地划着。

“可不可以推这个小朋友呢?”向书记问。

我听了脑子嗡地响了起来,像被哪个敲了一下。

通哥马上说:“不要推……六坨,读……书要紧。”

向书记说:“你这个认识就有问题了,写诗怎么会影响读书?”

通哥说:“我说要推就推腊梅,不然最好推不识字的,更是新生事物。”

大老官严肃起来:“舒通你这是什么意思?说风凉话?你这个人就是喜欢翘尾巴。”

腊梅的脸涮地绯红,嘴巴噘得老高,瞪着别处。

通哥说:“我哪……是说风凉话?劳动人民口……头创作,文化人记……录整理,自……古都有……的事啊。”

向书记说:“舒通倒是个有见识的人,他说得有道理。我们这里只是征求群众意见,最后我们几个留下来研究研究。你们回去吧。”

哪个该回去,哪个该留下来,大家听了就明白。只有俊叔不知是走还是留,迟疑地望着李书记。李书记看出他的意思,说:“俊生同志一起研究。”

我走在通哥后面,一句话也不说。通哥自家想当诗人,就拦着我。他推腊梅也是虚情假意的,故意讽刺人家。

“六……坨,你今天表……现不错。”通哥说。

我不说话,低头走路。

“咦,怎么不……理我?”通哥问。

我说:“通哥,你自家想当诗人吧?”

通哥说:“哦,我晓……得了,你生我……的气?我才不……想当哩!你还……小,不晓……得事。这哪里是……诗?这……叫顺口溜!这也……是诗,那算……命先生个个是诗人!算命先……生讲话,全是顺……口溜,全押……韵!”

我不明白通哥的意思,仍不说话。通哥说:“六……坨,你也……是三年级的学……生了,要大不……大,要……小不小。我讲……的话,你只……记住,不要跟别……人讲。赛诗是一……阵风,过不……了多久,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好……好读书。”

通哥这话,就像冬天的一盆冷水,泼得我人都蔫了。我原以为自家真是小诗人了哩!我分不清顺口溜同诗有什么区别,但还是相信通哥的话。县委向书记,那是个真正的大老官,他都说通哥有见识。

可是过了几天,我就真不清楚自家是否被通哥骗了。通哥明明说他不当诗人的,却被推选为县里的农民诗人,到省里赛诗去了。

这次通哥出门时间可真长,大约二十多天才回来。他背回一捆书,书名叫《舒通的诗》。我翻开看看,竟然家家户户的诗都在里面,我的四句诗也在里面。

“通哥,怎么人家的诗都变成你的诗了?”我问。

通哥说:“六坨,同你讲……不清,你年纪太……小了。”

村里人知道自家的诗印在书上了,都非常高兴。他们并不在意书上印着哪个的名字,看着自家的诗变成了铅字了就满心欢喜。几十本书被社员们一抢而空,没抢到的还有意见,问通哥能不能再弄些来。

只有我不甘心,自家写的诗,印在人家书上。妈妈说:“六坨就是钻牛角尖,这有什么奇怪的?大跃进的时候,十多亩田的谷子堆到一丘田里放卫星,现在把全村人写的诗都放在你通哥一个人脑壳上,不是一回事?”

十七

通哥从省里赛诗回来,人就变了。他真的开始写诗,放在信封里,寄到外地去。他说是投稿。我问投稿是什么意思,他懒得告诉我,只说你长大了就晓得了。通哥不再像原先那样,耐心告诉我很多不晓得的东西。他总是昂着脑壳想事情,然后在纸上写几行字。

这年暑假,通哥同阳秋萍去公社登记了。向姨不再反对,随他们去了。二伯母同向姨也说话了,两家都认了这门亲戚。通哥同阳秋萍新事新办,没有弄酒席,开了个茶话会,年轻人聚满了洞房,闹到深夜。通哥不再住学堂的老师房,两人在家里布置了新房。

结婚了就得分家过的,但分家太快又不合情理。到了年底,通哥就同阳秋萍自家过日子了。分家也是当喜事办的,两边大人凑在一起,办几样菜,吃了顿酒。

正是这个时候,幸福大学毕业了。我这才晓得,福哥上的大学,只有八个月,叫春秋大学。春季入学,秋季毕业。但福哥回家的时候,已是冬天。他吃国家粮了,去了县里氮肥厂上班。

第二年初夏,村里出了件大事。腊梅肚子大了。冬春衣服厚,没人发现;一到夏天,就见她的肚子高高地腆着了。腊梅闭门不出,拖拉机停在站里没有开回来。村里人开始议论,有人说她肚子里的货是公社李书记的,有人说是县里刘副局长的,还有人说是幸福的。最后大家晓得,原来是李书记的。李书记挨处分了,撤了职务,调到别的公社去了。

腊梅被发现怀孕的时候,日子早到了。村里妇女主任领她到医院,要打掉。她不光违背计划生育政策,而且没有结婚。人打下来却是活的,腊梅哭着嚷着,把伢儿抢走,抱回来了。生的是个女伢儿。

幸福每隔些日子,就回到村里。他穿着蓝色工装,袖子高高卷起,样子很叫人羡慕。他回到村里就是个没事的人,四处游走。看见谁家里有人,喜欢就站在人家门口,说会儿话。他碰见人总是打声招呼,说:“倒班,休息。”有时是村里人先打招呼:“幸福,倒班?”我不晓得什么是倒班,就问通哥。通哥说,氮肥厂二十四小时上班,分三班,轮着上。轮着上夜班,白天休息。连续上几个夜班,就加休一个白天。加休这天,就叫倒班。幸福是村里最清闲的人,吃的国家粮,月月还有工资拿。妈妈说:“你长大了要是像幸福,命就好了。”

有天,幸福回来没穿工装,穿了件白衬衣,扎进裤腰里。村里谁也没见过这么白的布,很多人扯着摸摸。幸福说:“这叫的确良,日本人发明的,放在地里埋三十年都不会烂。”

有人不相信:“鬼话,哪有沤不烂的布?”

幸福说:“的确良又不是棉花做的,石头做的。石头埋在地里会烂吗?”

大家更加不相信了:“石头碎了,最多是粉粉,怎么会变布呢?”

幸福说:“你们不懂科学。氮肥是什么变的你们晓得不呢?”

众人摇头。幸福说:“氮肥是空气变的!把空气收在一起,放在机械里,就变氮肥了。”

众人听得神乎其神,幸福很是得意,吹起大牛:“你们晓得的,我们用的尿素,最好的是日本尿素。你们晓得日本人有好聪明吗?日本人把轮船开出来,本来是空的。他们就在太平洋上边走边生产,等到了中国,就是满船的尿素了。再把尿素卖给中国,运中国的大米回去。”

有人很不服气,说:“他妈的日本人太狡猾了,拿空气换我们的大米!”

我把幸福的话告诉通哥,通哥说:“幸福晓……得个屁!日本人是……厉害,也没……有这……么神。”

我突然发现阳秋萍的腰粗了,走路时总喜欢一手支着腰。听大人们说,阳秋萍有了。算着日子对不上号,背地里说阳秋萍肚子里是现饭儿。现饭儿,是我们乡下人的说法,指的是未婚先孕。

有天,我正在外头玩,突然听得广播里响起哀乐。我听了,大吃一惊。我飞快地跑回家,说:“妈妈,毛主席死了!”

妈妈正在织布,听我这么一说,拿起身边的扫把就要打人。我躲了一下,没打着。妈妈站起来,追着我打。广播里正在念着讣告,妈妈一边追打我,一边听着讣告,慢慢停下脚步。我边跑边回头,见妈妈站住了,我也站住了。妈妈站在那里不动,白着眼睛望天,反复听着,终于听清楚了,突然大哭起来:“毛主席呀……”

毛主席的哀期未过,阳秋萍的儿子悄悄儿生下来了。生儿子本来是大喜事,可是这孩子生得不是时候,不准放鞭炮,不准请酒饭。所以说这个小伢儿是悄悄生下来的。通哥给儿子起的名字叫默生,可能就是这个意思。

村里人都戴了黑纱,拿别针别在袖子上。幸福倒班时也回到村里,手臂间也戴着黑纱。人们发现幸福的黑纱做得漂亮些,吃国家粮的就是不同。幸福说:“厂里统一发的。”有人说:“我们也是大队统一发的,差些。”

很快就是深秋,太阳晒着不烫人,很舒服。晚稻开始收割,白天村里见不着几个人。大人们都到田里收谷子去了。我提着鱼篓,想去田里抓泥鳅。晚稻收割完了,没撒绿肥的冬浸田里,正好抓泥鳅。

我从通哥屋前走过,正好看见阳秋萍坐在外头晒太阳,搂着默生喂奶。幸福坐在她面前,望着她喂奶,同她说话。“六坨,不上学?”阳秋萍问。“今天是星期六,半日课。”我说。阳秋萍说:“哦哦,我糊涂了,今天是半日课,你通哥砍柴去了哩。”

我瞟了眼阳秋萍,忙走掉了。她把奶子露在外面,我不好意思看。她头发稀乱,腰照样很粗。刚才阳秋萍同我说话的时候,幸福望都没望我。他一直望着阳秋萍的奶子。真搞不懂,女人没生孩子,身上半寸肉都不敢露出来;生了孩子,就把奶子当着人舞上舞下。

十八

我上五年级了,已经晓得什么是投稿,什么是发表作品。我问通哥:“通哥,你还投稿吗?”通哥说:“不……投了,我要复……习,参加高……考。告诉你,今后考……大学,不是社……来社去,可以吃国……家粮。”通哥写了好多年诗,我不晓得他是否发表过。我晓得这事不好问,就没有问他。通哥自家却说了:“写……诗,比考大……学还难。”我问通哥:“你考大学出来,想做什么?”通哥说:“肯……定不再当老……师了。我问……过,师范大学不……要结巴。我想当……记者,无……冕之王。”

可是,比写诗容易的大学,通哥也没有考上。通哥摇摇头说:“复习得太……晚了,太晚……了。明天再……来,明年……再来!”通哥准备再次复习参加高考的时候,他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生的是个女儿家,起名叫秋桂。有人说他给女儿起的名字不通,又不是秋天生的。通哥笑笑,说:“你们不……晓得!现在高考改在夏……天了,发榜的时候……是秋季,同古……时候考状元是一个时间。古时候考……上状元,就叫折……桂。”

乡下人信迷信,听通哥这么一说,料定他今年肯定考得上大学。不说别的,兆头好啊!再说通哥在村里人眼里,学问太好了。但是,通哥仍然名落孙山。幸福在旁边说风凉话:“吃国家粮,还得有命!我们厂里,很多人文化连我都不如!”通哥晓得这话了,冷冷一笑,说:“幸福还吹……什么牛皮?三十……多岁了,阿……娘都找不到!”

幸福的婚事越来越是村里人议论的话题,都说他再找不到阿娘只怕就要打单身了,高脚了。乡下人说话,喜欢拿农事打比方。高脚,本来是讲秧苗过季了,长高了就栽不活了。这时候,俊叔已不当支书了,家里的事儿也越发不称心。幸福吃着国家粮,却找不着阿娘。喜坨书早不读了,学了门丢人的手艺,钳工。也就是扒手。俊叔在村里当支书好多年,丢不起这个面子的。可是儿子大了,管也管不住。喜坨回家一回,打他一顿。打他一顿,出门半年。慢慢的,俊叔打也不打,骂也不骂,由他去了。

慢慢的,村里出了很多钳工,都说是喜坨的徒弟。日子久了,大家也习惯了,似乎那真是一门手艺。喜坨从外面回来,有人甚至会问:“生意好吗?”喜坨衣着光鲜,满面笑容:“好哩,还好哩!”老辈人在一旁摇头:“旧社会,附近十乡八里,只有彭家坡有个彭疤子是扒手,大家都认得他。现在啊,扒手成堆了!”

通哥死心了,再也不想考大学。诗也不写了,他说那东西比考大学还难。家里四口人了,他得挣工分。学校放学,他就扛着锄头往地里跑,还可以赶一气烟的工。一个工分上下两个半日,每个半日分两气烟。

灶里烧的,也要通哥去山上砍。星期天只要天气好,通哥都会上山去砍柴。通哥平日穿衣服算是讲究的,衣上的补丁必须方方正正。但他上山砍柴,穿得就像个乞丐。通哥已经多年没戴帽子,但眼睛同样眯着。他早已是近视眼。

我头回上山砍柴,就是通哥带着去的。家家户户都烧柴,砍柴的地方就越来越远。妈妈本来不让我去砍柴,说太远了,吃不消的。我吵着要去,还必须要穿草鞋。妈妈扔给我一双草鞋,说:“不要哭着回来啊。”

通哥肩上扛着扦担,高声唱着歌。说实话,通哥唱歌很难听。原先在宣传队,他只要唱歌,阳秋萍就会笑。我走了不到半里地,脚就被草鞋磨破了。妈妈的话应验了。通哥回头一看,说:“六……坨,你们小伢儿肉……皮嫩,穿不……得草鞋,不如光……着脚。”

有过这么一回,后来通哥只要上山砍柴,必定邀我。我每次都去。多跑几回,我也能穿草鞋了。通哥去的时候,一路上总是唱着歌。他在山上砍柴,也是唱歌。他把能想到的歌都唱出来,有时从这首歌唱到那首歌,自家并不晓得。

挑柴回家的路上,通哥不再唱歌。路上歇肩,他也不唱。这个时候,人都疲得不行了,哪唱得了歌?通哥坐在路边,眯起眼睛望着远处,我会想起他当年写诗的样子。

十九

我考上大学,通哥并没有祝贺我,他摇摇头说:“你要……考就考北大,要是我像……你,就考……北大。”

我上大学几年,每次放假回来,都听说很多通哥的事情。想不到阳秋萍同他离婚了,跟了幸福。村里人说得难听,幸福三条尿素袋子,就把阳秋萍睡了。当时有种日本尿素袋子,质地很像棉绸。棉绸是那时候很高级的布料,乡下人是穿不起的。日本尿素袋子染过之后,同棉绸差不多,做裤子很看好。通哥看见阳秋萍新做了条尿素袋子的裤子,问是哪里来的。阳秋萍讲是幸福给的。通哥对幸福从来就没什么好感,老见他没事就到家里来,望着阳秋萍喂奶他就眼睛发直。通哥起了疑心,盘问阳秋萍。阳秋萍不承认,两人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打过之后,阳秋萍就承认了。

离婚的时候,问两个孩子,愿意跟爹,还是愿意跟娘。默生和秋桂都说愿意跟娘,还说听老人讲了,宁愿跟讨饭的娘,不愿跟当官的爹。通哥红了眼圈,说:“你……们的爹又没当……官!”他心里清楚,两个小伢儿听了阳秋萍的挑唆,跟着幸福有活钱用。

通哥不再唱歌,也不再上山砍柴。混了些日子,课都懒得上了。民办老师也就当不成了。最叫村里人说闲话的是他同腊梅搞到一起去了。同姓人乱搞,这在乡下是丢脸的事。通哥就同腊梅带着女儿,住到县城里去了。一家人在城边租了两间破屋子,做着小生意。每日清早,通哥就同腊梅守在城外路口,拦着进城来的菜农,长说短说把人家的菜趸下来,再挑到菜市上去卖。我问妈妈:“他这样过得了日子吗?”妈妈说:“有时候你通哥也这样……”妈妈做了个扒手的动作。

通哥同腊梅躲在城里,一口气就生了三个小伢儿,都是儿子。村里把他家里房子拆了,就再也拿他没办法。那几年,只要听说腊梅肚子又大了,乡政府和村里就派人到城里去找。腊梅就四处躲,影子都找她不着。有回,几个干部捉住通哥,说你阿娘不肯扎,就把你扎了。通哥笑笑,说:“我同腊梅又没……有结婚,你们凭……什么讲她是我阿娘呢?你们凭什么把我阉……了呢?我阉……了你们!” 当时通哥正在卖鱼,手里拿着破鱼的刀。他说话笑眯眯的,却把几个干部吓着了。

那年上面突然来了政策,工龄长的民办老师可以转为正式老师,村里好几位和通哥同年当民办老师的都转正了。通哥晓得了很后悔,不该把民办老师这个饭碗丢了。有天通哥听说,江东村有位民办老师,也是中途离开教师队伍的,同样转正了。他很兴奋,打了报告,跑到县教育局。

通哥走进局长办公室,原来局长正是当年在大队办点的大老官。“刘……局长,你还认……得我吗?”通哥笑着。

刘局长望望舒通,很热情的样子:“原来是舒通啊!好多年不见你了,倒是老听人家讲起你。坐啊,坐啊。”

“我有什……么好讲的,”通哥坐下说,“刘局……长,我的政……策能落实吗?”

刘局长溜了眼报告,说:“你的情况我清楚。像你这种情况,没有办法落实政策。你是自动离开教师队伍的。”

通哥就说:“那……江东村有……个老师,他也……是中途离开的,听说他转……正了。”

刘局长说:“你讲的情况不错,但人家是因为在文革时期受迫害,被开除出教师队伍。现在平反昭雪,承认他的连续工龄,就转正了。”

“刘……局长,还有没有办……法想呢?”通哥几乎是哀求。

刘局长说:“没有办法。人家是受迫害,你是因为乱搞男女关系。”

通哥面红耳赤,站了起来。他真想骂娘。要是依着当年在宣传队的脾气,他差不多会扇刘局长一个耳光。他拿回放在刘局长面前的报告,捏成一团。

“听说你阿娘阳秋萍跟人家去了?”刘局长笑眯眯的问。

“你阿娘还偷县委书记吗?”通哥摔下这句话,扭头出来了,居然没有结巴。

几年之后,默生突然来找我,说他爸爸关起来了,要我帮忙把他搞出来。通哥并不专门偷扒,他只是遇着机会就顺手牵羊。可他年纪毕竟大了,眼睛又不好,老是被抓。他其实被关了好多回了,每次都托人说情,关几天就放了。这回他倒霉,偷到公安局长家里去了。往日都是关在派出所里,请人帮忙,交钱就放人。这回关到监狱去了,麻烦就大了。他家里四处托人,听人家说只有找六坨了。我其实是不肯求人的,但通哥是自家堂兄,又是老师,赖也赖不掉。算是通哥有运气,公安局长正是我大学同学。我这同学听我一说,哈哈大笑,说:“原来是你老师啊!你还有这样的老师,佩服!”

我自家开车去监狱接通哥出来,见面很有些尴尬。我尽量做得自然些,同他寒暄:“通哥,你受苦了。”

不料通哥嘿嘿一笑,说:“不……受苦!我在里……头就像皇……帝!那……里头可黑……啊!里面犯……人个个凶……恶,欺……生。我刚进……去,差点儿被他们打……了。幸……好喜坨在里头,喜……坨是里面的老大。喜……坨说,他是我的老……师,你们要尊敬……老师!每餐……吃饭,喜坨都要人……家把菜分一半给我吃。他们都争……着把好菜给我吃,我吃都吃……不完,不是家……里人硬要……我回去,我在里……头还……好些……”

通哥结结巴巴,不停地讲着自家在监狱里的奇遇。要不是到了他家门口,他还会讲下去。他住的地方在城边,房子像建筑工地的临时工棚。下车的时候,通哥又嘿嘿笑着:“当老……师还……是好,坐班……房都有学……生来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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