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的创作是艰难的
发布时间：2008-01-01 00:10:42 作者: 叶桂伟
我几乎不看正在印在我们时下各大杂志上的小说和其它单行出版的小说，或许因为我看书的习惯是逐字逐句的，因而阅读十分缓慢而吃力，但如果是一部不需要逐字逐句进行体验的小说，你又何必要一目十行地为了向外人宣称你看过多少本书而去“经过”它们呢？这正如不该交的朋友尽量不交，不该有的东西尽量不有一样，切莫追寻人世而让自身的存在越发显得浮浅的臃肿，否则你的生命将忙乱失措，无以为据。
要去存在，首先要去不存在什么。不看这些小说并不会就让你失去了对小说进一步的机会，难道一个创作小说的就非得要看小说不可？如果小说的脾性果真是这样，那么，我将第一个抛弃小说，因为这样的小说是虚伪的，不是艺术的小说，不是小说的艺术，因为存在于艺术圣殿的小说必然允可它的朝圣者以任何方式进驻，根本原因还在于小说首先是艺术，然后才是小说。一切文学样式和一切其它诸如绘画、音乐等等艺术样式都本源是浑然在一起的，之所以有小说、戏剧、诗歌、绘画、音乐等等艺术形式乃是由于艺术本身的自由性以及人类呈现艺术的手段、方式或角度不一而已。我认为，诸如小说、戏剧、诗歌等文学样式首先本身就是一种表达方式，艺术的表现方式。
现在我要说，为什么我不看时下的小说。因为几乎所有时下的小说都成了时髦的婢女，成了一群正在贪婪等待着的看客的一块烙饼，它们仿佛是文学上的假冒伪劣产品。这些小说本质上是在艺术上匮乏的，无论它们身上充斥着多少曾经在岁月淘洗后的经典小说上运用过的技巧和手法，也无论它们编织的故事这样美轮美奂，甚至要让你要死要活。这些小说不是像传教士传教就是像年轻妈妈哄小宝宝，甚至干脆端起破碗像乞丐要挟你的赞赏和叮当的钱币。所以，哪怕你真是读它们了，一遍又一遍，你始终只是在“经历”它们而已，就像你每天只是“经历”刷牙、洗脸、吃饭、开会一般，它们无法真正进入你们的生命。或许你拿出眼泪像我证明它们进入了你们的生命，真是可笑，如果真是进入了你的生命，你也不会拿出这样的事迹向我证明了；你会沉默，就像一个把妈妈给的金币丢了的孩子回家总是沉默，因为这样的事情的的确确在他身上发生过了，而你读的小说却没能在你身上发生。
小说不是故事。你不可能为了要获知一个故事而去挤进小说里，这多么愚蠢，因为一个事情又一个事情正在你身边发生，你的人生之始末无不正在遭遇着故事，而你的生命本身也是正在叙写的故事。所以，只是把故事雕琢在纸张上而向他人叫卖为小说的人是可笑的。有人说，小说的故事更传奇，更紧凑，扣人心弦，我得告诉你，即使如此，那么那些虚拟的游戏、恐怕或侦探电影更能满足你的需求。一旦你是为了满足你的某个需求而去阅读某些小说的话，那么即使摆在你眼下的是真正的小说你也不可能看到它们，因为在你们准备看它们的时候，你们已经被你们的需求戳瞎掉了。
小说不是技巧和手法。所有艺术技巧和手法都不是艺术本身。艺术是最纯粹和自由的。它彻头彻尾就是这样涌动、自在。任何我们至今遗留下来的艺术其本身并非艺术本身，而只是一扇通向艺术的打开了的门，它们会引领你进入艺术，但它们本身无法成为艺术。但这丝毫不能抹煞它们存在的意义，因为它们昭示了一种艺术的永恒存在的可能。艺术是永恒的，总不可能说这本小说或文学作品在1000年前打开了一扇通向艺术的门，至今艺术搬家了，所以这扇门的存在是一个摆设，是多余了，这不可能发生。真正的小说是需要技巧和手法的，这种需要是唯一源自艺术的需要。不是小说的小说也充斥着技巧和手法，但它们不是来自艺术的圣殿，它们来自创作者叵测的居心和一群无知的读者的期待。我从来不会为了我的读者而创作。难道必须要有一群无知的读者跟在你的屁股后面才能证明你的作品是优秀的吗？通向艺术的门不是因为有人穿过这扇门而活得门的存在意义的，而是通过它能够进入艺术而获得一种打开的存在意义的，这种存在的意义是与艺术的永恒而永恒的。所以，经典之作创始之初，它们那个时代的读者甚至还没有发现，它们那个时代的读者也全死光了，经典之作仍然能够在不知道相隔着几个时代的读者身上突然被发掘和敞开，而且依旧闪射着这般耀眼的光芒。读者死了，并不是意味着经典之作变成了废墟，因为经典之作就其通向艺术而言，这个可能是永恒而在的，读者之于这些经典之作的意义在于是否有人穿过这扇门的意义，无论你是否有人穿过，这扇门始终不会因为你无人穿过而倒下，毕竟这扇门从来不是要为你们读者而设立的。
时下的那些小说根本没有门，所以你读他就是撞墙，或者把自己撞向虚无，而不是撞向存在的充盈。那你为什么还要读它呢？你无非是想找件事情做做而已。其实这样也挺好，作者为了找件事情做做就去花几个小时写小说给你看了，你为了找件事情做做就去读这些小说了，两全其美各得所需——简直都愚蠢得像头猪。
小说的创作是艰难的。它不像诗歌一样，篇幅一般较短，可以凭借灵感一挥而就。但真正的小说必须每字每句写得像诗一样是面向艺术而铸造的，要使篇幅巨大的小说能每字每句都像诗一样通透，这就是十分难以跨越和把捉的艰难。但要成为真正有作为的小说家，我们必须这样负责，必须这样诚实。你可以按着技巧和章法的生硬惯性，随手编织一部小说哄哄你的读者，但你无法面向艺术的纯粹哄哄艺术，所以，哄骗读者者要想哄骗艺术，犹如骆驼穿过针眼。如果《红楼梦》这样仿佛写得十分生活化和随意的作品，不必对字句锱铢必较，只需把握大概故事就可以了，那么，《红楼梦》断然不能成为真正的小说。作者十年辛酸泪都尚未完工的作品可见作者对艺术的虔诚。当然，艺术也馈赠了《红楼梦》的不朽，尽管作者早已朽了，但作者在我们心里不朽，作者的不朽不是艺术给予的，是人们给予的，艺术只给予《红楼梦》本身，因为是它凿出了艺术的一道光亮。
今天太累了，一连写了两篇，枯坐4个多小时了，姑且就把后边的要点勾勒一下吧。1.广义的小说创作并不是始于着手创作的那时刻，它甚至要推衍到涉及该小说的作者自身生命的最早经历之始，照此，《红楼梦》的创作可能就推演到曹雪芹一降生到那个家族之始。2.艺术即是生命。我本想说艺术是生命的纯化，其实不然，如果生命需要纯化，那么就意味着那些被纯化掉的东西不是生命，是无力的，真正的生命如此充满，还需要纯化吗？小说创作的实质艰难在于创作者对生命的存在的浮浅。注意，我不是说理解的浮浅，因为一个存在于生命之外的创作者完全也可以通过各种伎俩自以为是地把生命理解起来头头是道。为什么是存在的浮浅呢，因为他们仿佛根本无法进驻到生命的内里去，他们本身都无法“活”生命了，更何况要他们把生命创作出来呢，一旦他们去创作，他们便不可避免地把他们存在的浮浅暴露出来，而这些始终是无法用小说的技巧和手法来掩饰的。所以，无论你所用的技巧和手法是从历史上哪部小说经典里提取出来的，你始终无法摆脱你干瘪的生命。一个干瘪的生命怎么可能给予一个充盈的艺术呢？这就是小说创作的艰难的根本所在。一切艺术创作的艰难也都是这个存在的浮浅或艰难。3.艺术存在的根本功能就是带我们进入生命或艺术的存在。那些写冒牌小说的人，需要真正的小说首先带他们进入生命的存在。4.阅读冒牌的小说，那么只有阅读这种行为在你身上发生而已，但如果是阅读真正的小说，那么阅读这种行为在阅读者本身那里便不会发生，因为艺术的存在或生命的存在便会完全充盈你的存在和生命，那时，你不是在发生一种阅读的行为，你是在发生存在和生命本身。好了，我要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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