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踪[中篇小说](2)
发布时间:2008-01-13 20:03:25 作者: 北京文学
王先生从快餐店出来,站在门口想了想(我还是偷偷地给他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向东边的那条街走去。那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利用午休时间逛商店的人们使这条街变得拥挤起来。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王先生的身影时隐时现,但我一直没有丢掉目标,紧紧地跟着他。
上了一个坡之后,王先生径直去了坡上的那家电影院。
这是一家老电影院了,过去曾叫过乌克兰电影院,后来改叫亚细亚电影院。它就处在繁闹的商业中心,这里从来是万头攒动,人来人往,其中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是来自附近的各个县城,他们到这里来购买一些城里货,城市熏制的副食品、熟食回去。这个地方从来是行人成分最繁杂的地段,下坡是火车站,上坡是老秋林商店,药店、书店、肯德基、麦当劳、购物中心、副食中心、皮鞋中心、电讯公司、邮局,以及五花八门的各种店铺、各色人等,以及各种小偷小摸的人。如果在这里与人秘密见面,也是一个较为理想的地方。太清静,人太少,目标与目的就容易暴露。
王先生在影院的售票口买了一张票,然后走进了电影院。我立即买了一张票尾随了进去。我想,这回差不多了,另一个目标该出现了。
我多年未进电影院了,而今的电影院已经完全不是过去电影院的样子了,好多座位都改成了较为“隐蔽”的“情侣座”了。电影院里的空气相当糟糕,卫生条件也比较差,可能是循环上映的关系,他们没办法清扫。场内的观众不多,三五十人的样子,有相当一部分人都坐在“情侣座”上,他们主要利用这个环境进行幽会。这些人绝大部分是四五十岁的人。看来,人活到这份上挺辛苦,挺艰难啊。
我选了一个靠门的位置坐了下来。王先生则坐在前排大部分空座正当中的那个位置上。目标非常清晰,就他一个人,周围所有的座位都空着。如果把后面的那几排“情侣座”隐去,这里好像是他的个人专场似的。
这家电影院的电影是循环上映的,不管观众多少,也不管空多少座位。循环上映的电影照放不误。王先生擦了擦眼镜,然后戴上,好像审片儿的官员似的,正襟危坐,开始看电影。二楼放影机的光线正好从王先生的头上过。如果有一只蚊子接近他,我也能发现。
我想,是不是王先生已经发现有人在跟踪他?所以,他才在剧场内作出如此的选择,让跟踪者打消怀疑?或者,他会在电影上映的途中,借上卫生间的机会,与对方相会呢?行了,好好地盯着吧。
这是一部80年代出品的外国影片,拷贝很烂,看不清片头,但毫无疑问是一部悲剧式的爱情故事。公正地说,即便是80年代出品的老电影,也绝不能说它的艺术质量落伍了,可以说,它仍旧是一个优秀的影片。中国当代的电影应当向他们虚心学习才好。
我一边监视着王先生,一边看电影。这部片子的确很感人,看了让人难过。这时候,我吃惊地发现,王先生开始流泪了。我偷偷地用望远镜观察他,发现他的泪水正顺着面颊往下淌,他似乎完全不觉。我彻底被王先生搞糊涂了,我真的不清楚我在跟踪一个什么样的男人了,我甚至开始同情这个被人秘密跟踪的人。或许,他真的有什么秘密,或者不便告人的勾当,但至少在我看来,他是一个感情丰富,而且富有同情心的男人。这一点并不是所有的男人,包括优秀男人能够做到的。对某些男人而言,在他们眼里只有女人,没有爱情。他们理解的爱情,就是上床。王先生显然不是这样的男人。我推想,在王先生看来上床和爱情肯定是两回事。爱情在他的精神世界里是纯真的、纯情的、浪漫的。不然,他掉什么泪呢?当银幕上出现男女主角再度相逢的场面时,王先生感动得泪如雨下了,不断地用手帕擦眼泪。我的眼睛瞬间变得热辣辣的,显然是王先生的泪水打动了我。这一点我完全没有料到。还有一点我没有料到的是,我想到了便利店的那个女老板,那个寡妇……
电影终于放完了,但是,令人吃惊的是,王先生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他接着又看了一遍。这一遍的“重复”的确让我感到有点累了。说实话,在上映第二遍的中间,我打了一个很长的瞌睡。当我猛然惊醒的时候,心想完了,对方一定不见了。但是我很快发现,王先生仍然正襟危坐在那里,表情严肃地看着电影。于是,我离开了座位到走廊里去吸烟。
我注意到秋日里的白天渐渐地短了,电影院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并且从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滚雷声。我不禁在心里佩服起王先生来了,妈的,这个带雨伞的王先生真是有先见之明啊。要知道,这一“特殊”本领,并不是所有和这座城市零距离接触的人都有的,只有经常贴近自然的人才会有如此特殊的预见。
电影散场以后,我不远不近地尾随着王先生朝着他家的方向走去。
雨下得愈来愈大了。王先生打着伞走在前面,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在寂静无人的雨路上。我穿着风衣,竖着领子,跟在他的后面。真的,我希望他能找个地方先避避雨,免得我被雨水彻底浇透。可是王先生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从他的背影看,他似乎还没有从电影中的情节里“走”出来,一直沉浸在电影的某些场面里,某些片断中。
民谚说,一场秋雨一场凉。我感到有点冷,跟踪的步子有点乱,像一个步履混乱的醉汉。我甚至为自己的这种滑稽的样子感到羞愧。
王先生一点坐车的意思也没有,就那么走。我也只好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一直尾随到王先生的家。看着他走进家门后,我才悻悻地离去。
在回去的路上,我突然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已经被王先生发现了。这个貌似憨厚的王先生特意在耍我,捉弄我,嘲弄我。是不是这样呢?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之后,我觉得自己今天挣的这500元有点可耻。我怎么会被这样的一个人戏耍了呢?
这恐怕是我最窝囊的一天吧。
第二天
翌日,天仍然有些阴霾。这次出门之前,我倒是认为这极有可能是一个下雨的天儿。为了接受昨天挨雨淋的教训,我特地带上了一把伞。我甚至觉得一个私人侦探也应当是一个气象专家,而且在执行“任务”期间,每天都要关注天气的变化,设想在天气发生了变化之后可能会出现的一些“意外”情况。要知道,世界上无论多么优秀的跟踪者,原则上都是被动的,主动权永远掌握在被跟踪者手中,他们随时随地都可能“抛弃”你,扬长而去。甩掉跟踪对他们来说是一件相当愉快的事情。不过,我必须遗憾地说,我已经接到了有关方面的通知,看来我这个调查事务所开不长了,政府又有新的政策出台了。这就是生活。生活不仅仅每天都是新的,更重要的,它是不可预测的。
我依旧准时地在王先生家对面等候着,我必须把自己的第一桩,也是最后一桩工作干完。
9点整,王先生果然从家门走了出来。我暗暗地骂了一句:“见鬼,又是这么准时。”但是,我很快发现,这次出门王先生并没有带伞。我暗自觉得自己好笑起来,因为我认为极有可能王先生是对的———换句话说,我似乎已经从这位貌不惊人的男人身上看到了某些与众不同的地方。毫无疑问,包括天气在内,他对许多方面是一个极度敏感的人。
王先生依旧慢慢地像散步似的走着。我依然在他对过的人行道上监视着他。走着走着,我突然有一种极大的担心,担心倘若两个人的状态天天如此,那算是怎么一档子事呢?没有成就感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长此以往我非让他给逼疯了不可。
头一天晚上,我烫热水澡驱寒气之后,躺在床上,我倒是真的认真地研究了一下王先生的历史,希望从他的工作经历当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找出一点线索。
王先生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公务员,过去叫职员,或者叫干部。他所从事的工作其实很简单,就是行政秘书一类的角色。下面来的报告、请示,上面领导的批示、指示,他处在这个中间位置上,所谓承上启下,相当于一个二传手。当然,这个工作并非不重要,但是也并非多么地重要。他每天都提前一点上班,免得万一上级领导早早到了单位,一看办公室里没人,下属们都踩着点儿上班,领导的脸色会非常难看,会无故地冲你发火。到了下班的时候,王先生也不能按时下班,万一领导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事,要查看什么件儿,要下发什么文儿,要紧急召开个什么会议,要临时安排第二天一大清早的工作,一找人,办公室里的人居然都下班回家了,那可就糟了。所以,他必须等着领导办公室的灯熄灭了,然后,再趴在窗台上,看看领导的小车是否真的开走了。有时候,就在领导打算上车的那一瞬间,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又返回到办公室来找他们,交代几句。所以,必须等着领导彻底走了,你才能走。节假日也如此,节假日是领导最失落的日子,下属们都放假了,没人围着他们转了,没人请示了,突然,他们变成了一个个普普通通的人了。这期间的领导心里非常烦乱,一定会到单位来,没事找事,临时召集几个人开个什么会。这就是为什么有些官员,一退休,完了,一下子老了十多岁的样子。这种突然的沧桑,原因就是由于长此以往形成的那种不断运转的工作方式所决定的。王先生已经养成了早来晚走和节假日不休息的习惯了。到了9点钟他必须走……
当然,这些都是我的猜测了,意思是说,他每天早上9点钟准时出门是不是早年的工作方式的后遗症呢?
王先生照例又来到了那个报廊前。报廊橱窗里的报纸全部换新的了。他又开始逐个橱窗地看了起来。
我只好再次来到那个小卖店,女老板见了我,像老熟人似的热情地跟我打起了招呼。
她说,来啦,喝一杯热茶吧。
我说,好的。不过,这次我得付钱了。
女老板笑了笑,没吱声。
我发现,今天的女老板有一点变化,脸上化了妆,头发也收拾了。女人真是一个谜呀。女人为什么天天打扮?天天打扮就是天天都有一种潜在的梦想啊。
我照例坐在女老板为我准备的塑料椅子上。这种情景在外人看,还以为我是这家便利店女老板的新丈夫呢。
我点了一支烟敬给女老板,女老板欣然接受了。我心里在想,是啊,不要说女人了,男人也一样,这人要是没有幻想,内心总是波澜不惊,这日子可怎么过哟,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女老板倚在门框那儿一边吸着烟,一边神神秘秘地对我说,大哥(她居然管我叫大哥了),你看,在对面报廊看报的总是那几位,他们天天像上班一样准时,而且风雨不误,就是下大暴雨他们也来,一人打一把伞站在那里看报。过去我认为,这真是一群怪人呀,可是怎么也没想到,在他们中间还有可疑的人物哪……
我问,他们彼此都认识吗?
女老板说,不认识,他们总是各看各的,彼此不说话,谁来了,谁走了,都不说话。大哥,你觉得他们当中谁有问题吗?
我没吱声。
女老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我懂了,在他们当中有嫌疑犯,对吧?
我心想,当然是有嫌疑犯了。
不过,“嫌疑犯”这个词是很宽泛的,你说谁不值得怀疑呢?谁又不曾被别人怀疑过呢?没被别人怀疑过的人是人么?只是说,这个“犯”字用得极端了些。可是,在生活中,在婚姻中,在工作中,在友情中,“极端”看似是一个个的个案,其实是一种极为普通的现象。我想,极端不应当被看作是一个贬义词,它是人之激情的另一种表现方式,是另一种牛逼,另一种潇洒,另一种不同凡响,另一种沾沾自喜,另一种政治上的幼稚,另一种苍白与无奈的生活。
我问,这几位在报廊看报有多长时间了?
女老板像一个女谍报员那样拈着香烟,仰着头算了起来。从她的这种状态可以看出,人这一生对自己的设计的确是多种多样的,欲望也是五花八门的。
女老板说,至少有三四年了。那时候我丈夫还没有跟那个女傻子一块儿殉情呢。他活着的时候,偶尔也过马路去看看报,他主要是看副刊,副刊都是一些本市文人写的那些扯淡的东西,啧啧,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呀,可他喜欢看,看就看呗,有时候,他看了之后还受刺激了,回来之后,嘴里不断地自言自语地叨咕。感觉就是不服气。要不说这些败家的文人哪,一个个酸不酸,甜不甜的,可咋整?
我说,他爱好文学么?
女老板说,对,爱好写诗。我有一回骂他。我说,诗歌还能有猪头肉香啊?
我笑着问,他怎么说?
女老板说,他骂我呗,贼难听,我没法学。有一回,我在马路这边看他给那几位看报的人敬烟,结果都被人家拒绝了,个个都摆手,动作都一样。我丈夫这个人哪,一阵儿一阵儿的,一阵儿人还挺热情的,对人特别坦诚,过一阵儿,完犊子了,一声不吭,整天阴沉个脸,闹人,不听劝。大哥你说,人这一生不就是在别人的劝说下度过的么?
听女老板这样说,我不禁大吃一惊,看来,朴素的人生哲理就在民众中潜藏着哪。
女老板说,但是,我没想到他能殉情。大哥你看,这些看报的人活得多好啊,总是一个劲儿,天天来,有滋有味的,像钟表一样准时,活得让人放心。
我同意地点点头,说,看样子,这些看报的人都是一些干部啊。
女老板说,肯定是。要是工人,站在那儿看一眼就走了,不会这么一张换一张地挨着排儿看。
从女老板的判断中,我觉得人人都是可以做一名私人侦探的。显然,这些看报的干部都离岗了,可是他们多年来在机关养成的看报习惯却无法改掉。虽然说,看报并不是恶习,但也并非是绝对良好的习惯。只是这种“读报”的习惯已经深深地嵌入到他们的行为方式当中去了,变成了他们现存的生活了。
女老板说,如果有一天,这个报廊被取消或者被拆除,大哥,你信不信?他们当中将有相当一部分人得憋屈死。
我说,报纸已经成为他们维持生命的一个支点了。
女老板的脸立刻灿烂成一朵怒放的花朵,她说,大哥,你挺有文化呀。
……
王先生看过了所有的报纸之后,便离开了报廊,去了南边的那条路。
我立刻付了茶资,告别了女老板,跟了上去。
女老板问,大哥,明天你还来不?
那种表情似乎是期待着。
我说,来。
女老板说,你来吧,我事先给你烧好热水冲茶……
王先生顺这条路一直朝江边的方向走去。
大约不是双休日的缘故,江边的游人并不多,三三两两而已。而且,这三三两两的老人,看状态似乎是被喧闹的主流社会,被家庭,被朋友,被事业所抛弃的人。要命的是,尽管他们一脸的愁苦,一脸的木然,但他们还都活着,活着去干什么呢?到单位转一转,去“享受”白眼与冷遇么?到公共场所观看火热的生活带给他们的心理酷刑么?到了他们这个年岁,朋友愈来愈少了,已经不可能对那些昔日的、本来就禁不住推敲的朋友有任何期待了。我想,他们所谓的期待,绝非求那些旧友办什么事,不过是向对方倾吐一下自己的郁闷,释放一下心中的块磊,回忆一下过去甜美的生活片断。但是,老年的精神状态使得他们连这一点也做不到了,他们的生活圈子越来越小了,当最后只剩下他们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到江边来聊度一天。他们零零散散地在江边一个人呆着,才会觉得放松,没有压力,才能自由地回忆过去。换句话说,有些人天天去报廊看报,有些人则天天到江边消磨时间。是啊,这个国家的老年人愈来愈多了。而且这种现象将有增无减。有心人拍一部这类题材的电影吧。
王先生找个面江的长椅坐了下来。
这时候我发现,王先生也吸烟。
他哈着腰吸着烟,幽幽地看着江水。
我坐在他后面不远的一个石凳上,远远地监视着他。我心里在想,他的“情人”会在这里与他相会么?倘若真的在这里相会,我个人认为,除了诗意与刺激,恐怕还有一缕凄凉吧。品人生的滋味,真是一件令人伤感的事啊。
空秋之下,沿江树木的叶子大都是土黄色的,加上天时阴时晴,灿烂的阳光忽来忽去地变幻,兼以树木的紫红和老绿,使得对岸的层次看上去极为明朗。显然,王先生的灵魂已经被融进这样的景色当中去了。
通过望远镜,我发现一条毛毛虫落在王先生的肩上。开始,那只刚刚“摔落”在王先生肩上的毛毛虫装死,一动不动,在它确定没有任何危险后,才开始慢慢地蠕动起来,并顺着王先生的后肩部起伏行走。我突然觉得,这只毛毛虫很像是王先生的化身。
对面的江岸上竖立起了不少巨大的广告牌,使得整个风景区充满了商业气氛。尽管如此,我仍然能感觉到一泻千里的大江永恒的生命力和鄙视一切的个性姿态。同时,我也深深地感到了大江的那种宽厚,特别是对这孑然之人的宽厚与深情的抚慰。难怪这里的先民们是那样地崇拜大江,将大自然的一切都视为他们神圣的图腾。
王先生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没有一个人走近他坐的那条长椅。
我突然想,他不会去自杀吧?像女老板的丈夫那样选择死。著名的电影编剧、作家乌 白辛就是投在这条江里自杀的。
不过,我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我想,一个看了当天所有报纸的人是不会去自杀的。那么,这个王先生独自一人坐在这里想干什么呢?
中午的时候,王先生才离开那个长椅,向城市里走去。我希望他能发现落在身上的那只虫子。但他一点也没感觉到,就那么浑然不觉地走着。那些从他后面走过的行人,大都发现发了他身上的那只虫子,没有人告诉他。
……
后来,我随着王先生来到“食品一条街”。
在横过马路的时候,王先生突然奔跑起来,而且是不顾一切地飞快地穿过马路。我被他这突然的起动惊呆了,立刻追了过去。过了马路后,王先生又恢复了他那种“散步”的常态,又变得不紧不慢地走了起来。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发现了我在跟踪他?但是,我很快就否定了这一看法,因为王先生一直没有回头看。那么,他为什么会突然起跑穿过危险丛生的马路呢?他是想自杀么?如果不是想自杀,这又是为什么呢?不满足自己平稳的步履?自己刺激一下自己,改变一下行走的节奏从而获得一种快感?一种满足?一种高兴?
王先生找了个油饼、豆腐脑的摊位坐了下来。
于是,我坐在了离他不远的那个馄饨摊上。
除了油饼和豆腐脑之外,王先生还要了二两白酒和一碟卤花生米。
我心想,看来在这儿得逗留一会儿了。于是,我也要了一瓶啤酒和一碟小菜。
王先生吃得相当慢,从他整个背部看,似乎充满了男性的悲哀和绝望。我想,他只是在活着,他必须吃点什么,他饿了呀。
我心里有点难过,我盯这样一个男人的梢,偷拍这个男人的照片,无疑是一种强权,一种践踏,是一种野蛮的侵犯。可是,这是我的“工作”,工作与工作之间除了相互支持,也包含着相互侵犯哪。
吃过以后,王先生付了钱,人家找给他的钱,他看也没看,就塞到兜里去了。是的,他并不缺钱。
我跟着王先生七扭八拐地来到一家偏僻的大众浴池。
大众浴池简陋得让人震惊,像战地浴池。好在到这里泡澡的人不多,空空落落,让人心静如水。
王先生脱光了衣服,像一只煺了毛的山羊似的在我的前面走。
这时我发现,王先生的脖子、大腿、胳膊,到处都是紫黑色的伤痕。显然,这些伤痕是出自王太太之手。那么,王太太在“制造”这些伤痕的时候,他反抗了吗?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让她掐,让她发泄么?王太太在指责或者中伤他的时候,他辩驳了么?如果不辩驳,他又为什么选择沉默呢?
这个可怜的人哟,他是否被王太太抓住了什么把柄呢?如果是那样,他为什么不选择离婚呢?他惧怕什么呢?他已经退休了呀,再说,当代之离婚已经没人歧视了,办理离婚的手续相当简易。甚至有人在说,离婚是支持房地产业的发展。离婚前是一所住房,离婚后必须再有一所住房。而现在,有许多空房子多年卖不出去,房地产商正在犯愁呢。
王先生选了个热水池泡了起来。
我泡在对面的那个温水池里监视着他。
我发现进到热水池里的王先生很快出现了昏昏欲睡的样子。可能是热水的作用,他的脸开始是红色的,接着,逐渐变青,眼神儿也迷离起来。我想,他可能要睡了,那可就危险了。于是,我立刻对旁边的一位浴客说了王先生的这种危险,那个浴客立刻过去拍了拍王先生的肩头,大声地说,喂,不能在热水池里睡觉,否则会呛死的。
惊醒了的王先生立刻回到了现实,像一只山羊似的从热水池里爬了出来,去了淋浴那儿开始打肥皂洗涤自己。
我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也随着他的节奏把自己处理了一下。
王先生洗过之后,回到了自己的木床上,然后像一具尸体那样平躺下来,盖上毛巾被,很快就睡熟了。
不到30秒钟,王先生这个小个子竟发出那么大的鼾声,以至于所有在大堂里休息的浴客都扭过头看他。他睡得是那样的好,间或还痛苦地痉挛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记得我和王太太谈价钱的时候,我曾注意到她的家里有卫生间啊,可为什么他不在自己的家里洗呢?是不是这里让他感到安宁啊?
我躺在他的对面研究着这个跟踪对象。通过两天的跟踪,我似乎得出这样的一种看法,这具像死尸般入睡的男人已经活明白了,他对待自己面临的困境,已不再痛苦,不再苦闷,不再痛不欲生了。然而,他也并不是因此而变得麻木起来,他是在积极地生活着。他对自己相当地热爱,相当地尊敬、看重。他已经把自己所面临的所有的困难作为一种“消费品”进行逐条分析了,并从中得到某种乐趣儿。他似乎已经清楚自己不会被困境所欺骗,他必须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生活。他将自己每天必须面对的困境逐一地进行检索、分析,并在这一过程中把它们变成一种精神佳肴,来自我消费、享有。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太令我震惊了。中国式的阿Q“活”到当代,显然已经大大地进步了、丰富了、上层次了,那种“只当是儿子骂老子”的做法,不再适用今天了,当代的阿Q已经进入到了一个更高的水准,即消费困境。不然,他会睡得那么踏实吗?
王先生一直睡到晚上才醒过来。坐起来之后,他开始用双手搓脸。然后,有条不紊地一件一件地穿衣服,动作非常缓慢,但是,有章有法。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出浴池,城市已是万家灯火了。
王先生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显然,他并不着急回家,有时候还站在交叉路口看一会儿交通民警指挥车辆。
这是个彩色的秋夜,整个城市到处都有霓虹灯闪烁。王先生像一个不被人注意,却被人偷偷跟踪的幽灵,在彩色的世界里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将近晚上10点钟,他才回到自己的家。
一天的盯梢让我感到沉重。我开始明确无误地感到,人与人的活法有多么的不同啊。只是这时候的感觉相当矛盾、相当纷乱、相当古怪,使我陷入一种选择的困境当中:愉快?痛苦?伤感?无奈?敬佩?都是,也都不是。
第三天
仅仅两天的工夫,街树的叶子就差不多落光了。老秋之下的城市显得疏朗而清凄。我在远处看到王先生准时离开家后,便立即来到了王先生的家。
王太太见是我,神情略有些紧张地想把我让进屋里去,但我拒绝了,就站在那个门斗下。
王太太问,怎么样?发现我丈夫有什么问题吗?
我并不急于回答她的提问,把两天跟踪的文字材料、照片交给她说,请过目吧。
王太太迅速地翻阅这份材料。然后,抬起头来,吃惊地问,怎么,就这些,是全部吗?
我说,对,全部!
王太太问,那我丈夫没什么可疑的迹象吗?
我说,没有。准确地说,一丁点也没有。
王太太问,为什么?
我说,我怎么知道?不过,我个人认为,你丈夫完全可以信赖。
我接着说,王太太,请付款吧。
王太太立刻取钱,并多给了我50元,她想了想又说,请您为这件事保守秘密好吗?求您了。
我说,当然。另外,我这个事务所要关门了。
王太太问,为什么?
我说,我已经接到有关方面的通知,我打算改成律师事务所,这是政府允许的。
说完,我就告辞了。
出于好奇———不好奇的人生还是有趣儿的人生么?傍晚时分,我再次悄悄地来到了王太太的住宅外面,在一旁监视着。
王先生终于出现在回家的路上了,我一看表,又是10点多钟。我充满同情地目送他进了家门。
在窗户外,我看见王太太泪流满面地拥抱了王先生,嘴里不断地说着什么。王先生则一动不动。看上去,他似乎有点不耐烦,是在默默地忍受着太太的突如其来的拥抱。
我想,这时候的王先生,无论是他的身体还是他的精神,都已经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了。他已经拥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了。
我离开了王先生的家,点上了一支烟,独自走在大街上。看着万家灯火的城市,我无法估计出这座城市里究竟有多少像王先生这样生活着的男人。
最后,我去了那个便利店。便利店已经打烊了。我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敲了门。很快,女老板打开了门,她的脸上充满了胜利者的光辉。
作者简介:
阿成,男,原名王阿成。中国作协全委委员。著有长篇小说多部,中短篇若干,《赵一曼女士》获中国首届鲁迅文学奖。《年关六赋》获1987~1988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及其他多种奖项。出版二十余种作品集,以及法文版、德文版、英文版等小说集。
责任编辑 杨晓升 王 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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